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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伊法的医疗事故


伊法是在一个雷雨将至的午后接到那通急诊的。

那天诊所门口的风很大,把挂在门上的羽毛风铃吹得乱转,咔库库趴在窗台上,用尾巴堵着一只被风吹得吱吱响的竹哨,说今天天气糟得连绒翼龙都不该出门。伊法正在给一只翼膜发炎的小龙换药,听到这话,头也没抬,说:“你这话让外头那些还在训练的龙听见,非把你从窗台上踹下去。”咔库库说:“本龙是替你省事。这种天出诊,回来又得给本龙洗羽毛。”伊法笑了一声,还想再逗它两句,门口忽然冲进一个人。那人浑身是汗,手上沾满了草屑和泥,怀里抱着一头已经站不起来的小龙。龙脖子软软地垂着,口中不断往外溢着混了白沫的黏液,四肢抽得像被风吹乱的线。那人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打出来的闷雷:“伊法医生,救救它!它从昨天起就不吃东西,今早忽然就这样了!”

伊法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北崖那边一个老驯龙人的孙辈,怀里的龙叫“青壳”,是花羽会这边排得上名的年轻龙。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让人把青壳放到诊台上,翻开眼皮看瞳孔,又拨开嘴看舌根。咔库库从窗台上跳下来,用脑袋把药箱顶到他手边。伊法的手很稳,嘴里极快地说着:“把那个桶拿过来。别让它仰得太直,侧着,侧着点——对,按住它的后颈,别让舌头堵住气管。”他一边说一边给青壳清理口鼻,又给它推了一小管防止痉挛恶化的药。龙慢慢不抽了,但还是没意识,呼吸浅得像随时会停。

他给龙做了检查。脉搏很快,体温很高,肺部有杂音。他初步判断是“鳞下热”,一种在绒翼龙幼龙里不算罕见但发作起来极猛的急性感染。他问那个年轻人,龙最近有没有乱吃东西,有没有被什么外头的野物咬过。那人摇头,说青壳这几天都好好待在家里。伊法没多问,先按鳞下热处理。他忙了一整个下午,龙的状态一直反反复复。快入夜时,龙的体温忽然掉得厉害,四肢开始发冷,嘴角又往外溢东西。伊法蹲在诊台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心里已经知道不对。他又做了第二次检查,这次没再说话。咔库库绕着他转了两圈,小声说:“哥们,它肚子上有块地方特别胀,你刚才是不是没摸到?”伊法皱了皱眉,把手指按下去。果然,腹部中段有一块极不自然的凸起,像有什么硬物卡在里面。他用针管抽了一下,抽出一小管红褐色液体,里面混着一小片还没消化的果核。是“鳞下热”没错,但真正要命的是那块已经划破龙胃壁的异物。他刚想让人把龙翻过来,青壳就发出一声极短极细极像被风掐断的呜咽,身子猛一挺,然后整个软了下去。

他最终没能救活它。

那个年轻人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一样,跪在诊台旁,双手还保持着按住龙后颈的姿势。他抬头看伊法,眼睛一点点瞪大。他说:“你不是说,它只是发热吗?”伊法说:“一开始判断的是鳞下热,但后来发现胃里有异物。”年轻人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只问:“那你为什么不早发现?你不是医生吗?”伊法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这类异物在早期没有明显症状,想说如果早一点把它送来也许还能有办法。但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抱在怀里正慢慢变凉的龙,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像在推卸。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那声音很轻,像从医生这个身份最深最累也最不能轻易出口的地方,被血和汗一起逼了出来。年轻人没再说什么,抱着龙离开了。伊法站在空荡荡的诊所中央,听着门在风里哐当撞了一下,又慢慢合上。咔库库蹲在角落,没学他说话,也没喊“哥们”。它只是把尾巴慢慢绕到他脚踝上,像以前每一次他做完手术到后半夜时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以为那晚已经是最糟的时候了。可第二天一清早,事情才真正开始。

那年轻人的家里人来了,不是来问情况,是来砸门。他们在诊所外头围了一小群,把门板拍得又响又乱,骂他是庸医,说青壳是他害死的。伊法站在门内,听那些话一浪一浪地撞进来。咔库库挡在他前头,翅膀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伊法拍了拍它的背,说:“你去屋里待着。别出来。”咔库库不肯,被他硬推进后头,锁上门。然后他走出去,站在那群人面前。他说:“青壳的事,我很难过。但它送来得太晚了,胃里有东西先划伤了内脏。能做的我都做了。”那群人哪里听得进去。为首的是那年轻人的母亲,一个头发花白却极硬朗的女人。她一直抱着龙的一只旧项圈,眼睛红得快要滴血。她指着伊法,说:“现在龙死了,你当然说什么都行!送得晚?我儿子昨天下午就送到你这里了,是你没本事救,是你一次一次耽误了它!你这个杀人犯!”她身后一群人跟着吼,像一片从北崖压过来的雷。

伊法站在那里,没有退。他看过很多生离死别,在花羽会当了这些年兽医,知道失去龙的人有多痛。他知道有些痛就是没法用道理去裹的。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说:“我知道你们难过。如果你们想查,我可以把昨天每一步处理都写给部族长老。龙已经不在了,我不会替自己推卸。”他不说还好,一开口,人群更激动了。有人说他当医生就是为了赚钱,有人说他只会治那些轻症,真出事就躲。有人把一颗臭掉的龙蛋砸在他脚边,蛋液溅了他一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咔库库在屋后头拼命撞门,声音又急又尖,像要把整扇门都撞穿。他知道它在怕。它怕的不是那些人,它怕的是他不躲。

后来是部族卫队来把人群驱散的。带头人认识伊法,低声跟他说:“这几天别开诊了,出去避避风头。”伊法说:“我要是关着门,他们就更认定是我的错。”那人叹了口气,说:“你别跟自己过不去。有些事,得等人都冷下来。”伊法没回答。他回到诊所,把门关上,从里面上了栓。咔库库一下子扑到他腿边,用脑袋往他怀里顶。他蹲下来抱住它,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攥着拳,指节发白。他松开手,掌心全是冷汗。他把脸埋进咔库库的羽毛里,什么也没说。外头的风还在刮,诊所门口那串羽毛风铃像被谁扯着,一阵紧似一阵,不肯停。

从那天起,他的诊所门口开始日日有人来。最开始只是那户人家的人,后来多了些被他们叫来的亲戚,再后来,连一些他以前治过的病患家里也来了,说是“怕他也把我们家的龙耽误了”。有些人是真害怕,有些人是来看热闹,还有人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随便撒气的口子,把龙市里、天气里、日子里的所有不如意都往他身上倒。他们开始堵门,开始在墙上写“庸医”。伊法每天早上开门,门口就有人朝他喊“杀人犯”。他不再解释了。他知道解释没有用。他只是把那些字慢慢擦掉,然后把写着“无论受伤的是人还是龙,我都会尽力提供帮助”的木牌重新扶正。有个老人路过,小声劝他,说:“伊法啊,先别治了,命要紧。”他笑了笑,说:“没事。龙还病着,不能没人看。”他的笑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宽,很热,像能把整片阴天都撑开。可咔库库知道不是了。它现在每天夜里都把脑袋放在他膝盖上,不闹,不学舌,只是睁着眼睛看他在灯下翻那些已经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医书。有时伊法会忽然停下来,用极轻极低的声音说:“我那天不该先按鳞下热处理,应该直接剖开看看。”咔库库就把尾巴缠他手腕上,说:“哥们,你救了它一下午。”他说:“可它还是死了。”咔库库说:“你不救它,它下午就没了。”他没再说话。灯在风里晃,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薄。

医闹没有停,反而一天比一天凶。有天夜里,不知谁把一罐黑油从窗缝里泼进来,把整面白墙都泼花了。第二天他蹲在地上,一勺一勺把地上已经半干的油刮起来。咔库库用嘴叼着抹布过来,把布放在他手边,然后开始舔他被油浸得发硬的袖口。他伸手摸摸它的头,说:“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没用。”咔库库说:“不会。你是本龙见过最好的医生。”他笑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咔库库说:“跟你学的,哥们。”他鼻子一酸,没让它看见。

压垮他的,其实不是外头的叫骂,也不是那些砸在墙上的臭蛋和黑油。是一个下雨天,有个年轻人抱着一条被大雨淋得直发抖的小嵴锋龙来找他。龙伤得不重,只是受了凉。他把它接进去,给龙擦干,让咔库库去拿温水和暖垫。他做得极慢极仔细,每一个步骤都像回到他刚当医生那会儿。可就在他准备喂龙喝第一口药时,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他停住了。他盯着自己手里的药碗,像不认识那是什么。他想:如果这药下去,龙更糟了呢。如果我又漏看了什么,如果这龙胃里也有东西,如果它半夜也忽然挺直身体,然后没了呢。他把碗慢慢放下来。咔库库像发现了什么,小声叫:“伊法?”他没应。他站在诊台旁,呼吸越来越浅,额角上的汗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忽然不敢碰那条龙了。他怕自己再碰一下,这世上就又会多一个在夜里把龙抱在怀里、用最恶的话骂他“杀人犯”的人。他转身冲出门,在雨里站了很久。雨水从他头发上流下来,和那些他从来没在人前流过的泪混在一起。咔库库没有跟出去,它待在诊台边,用尾巴把那条小龙慢慢裹进自己翅膀下,等它不再发抖。它知道伊法不是不再爱龙了。他只是太怕了。怕到一伸手,就觉得满世界都是青壳那双慢慢变直的后腿。

后来,他的诊所真的关了。不是被谁砸掉的,是他自己把门窗一扇一扇锁上。龙主们找不到他,只能去别的部族找兽医。有人把他最后那晚在雨里站到天亮、最后把诊所门反锁的事说出去,说“伊法医生被闹得不敢再碰龙了”。也有人说,他是被自己打败了。只有咔库库知道,他关掉诊所前,把每一瓶药都擦干净,把每一份病历都重新整理好,把“无论受伤的是人还是龙,我都会尽力提供帮助”那块木牌用油布包了好几层,才放进最深的柜子里。他像在给一段回不去的日子做最后的封箱。

他不再当医生了。他搬去花羽会最偏的一个小岛,每天帮着修补龙舍、清理巢穴,做些不需要做任何判断的活。有人劝他复出,他笑着摇头,说:“我现在连给龙数心跳都会数错,别去害他们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快,像在聊今天风大不大。可只有咔库库看到,他有时会站在那口旧药箱前发呆,一呆就是半个下午。夜里他偶尔还会做那个梦,梦见青壳在诊台上猛一挺直,梦见自己又迟了一步。他惊醒时,咔库库总会把脑袋搁在他胸口,说:“哥们,都过去了。”他说:“不。它们过不去。”说完就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颈窝里,像十几年前那个在父母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的少年,终于在一个会说话的、圆滚滚的、总叫他“哥们”的龙旁边,学会了怎么很小声很小声地哭。风从海上来,吹得岛上的草一整片一整片地晃,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推他,想把他从那段已经反锁的旧日子里,再往外拉一拉。可他只是缩着,缩在咔库库温热的翅膀下面,像这世上最后一个不敢再当医生的、已经失去方向也失去手的、曾经叫做伊法的人。他不再说“没问题哥们,相信我”了。因为他连自己都不信了。他只会在每一个下雨天,坐在门口,看那些从云里掉下来的水线,像看那一天从诊所门缝里反渗进来的、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黑油。咔库库蹲在他旁边,不再学他说话。它把尾巴放在他掌心,极轻极轻极轻地,像在替他按住一道看不见的、一直在流血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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