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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基尼奇与龙与梦


基尼奇是在第七次从那个梦里醒来的时候,开始考虑要不要把它当成一件事。

那个梦太重复了。每次都是一样的开头,他在山脚旧屋前醒来,天还没有亮,风里有阿乔的味道,像雨后的旧树皮和龙息混在一起,热烘烘地贴在他颈侧。他翻身坐起来,看见阿乔正伏在门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用那种半梦半醒的声音叫他“仆从”。就在他准备像往常一样回一句“别吵”的时候,阿乔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种极低极沉极不像它平时会有的响动。那声音从它胸腔最深处滚出来,像山要塌了。然后它起身,朝门外走。它每走一步,身体就大一圈,漆黑的鳞从它背上翻起来,尾巴把门口那棵他母亲当年没带走的老果树扫成两半。他追出去,看见阿乔已经变成一条真正遮天蔽日的巨龙,站在纳塔的山脊上,低头看下面那些还点着灯的部族。它回头望了他一眼。就那一眼,他整根脊骨都凉透了。那不是阿乔,不是那个会为了一块烤糊的肉跟他吵半天的、自称圣龙的废物伙伴。那是一头古老的、饥饿的、把整个纳塔当成一块烧过头的肉的巨龙。它张开嘴,火光从它喉咙里涌出来,像整片天空都从内向外烧起来。他喊它的名字,它没有应。只有火,只有灰,只有纳塔在它脚下被一块一块地、极安静极不可挽回地烧成黑的。

他醒来时嘴里全是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咬破了腮帮,只知道下巴和舌根都在发麻。阿乔还卧在他腿边,尾巴搭着他的脚踝,睡得像条没心没肺的懒蜥蜴。他低头看它,看它一起一伏的背脊,看它偶尔在梦里抽一下的耳鳍。他想把它叫醒,跟它说你刚才吃掉了半个纳塔。可他知道阿乔会怎么回他。它会睁开一只眼睛,说本圣龙才不吃那种连酱汁都没有的地方。他想一想,也就没叫。他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他走到门边,把窗户推开,让早晨的风进来。风很凉,从山脚下卷上来,带着悬木和湿土的气味。阿乔还在睡。他靠着窗,看外面已经开始亮起来的天,忽然觉得梦里那道光,和此刻照在他手臂上的、极淡极凉的晨光,那么像,像得让他不敢再闭眼。

可梦还是来了。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长、更近、更清楚。他不再只是站在旧屋门口看阿乔变成龙,他开始站在燃烧的纳塔上,看阿乔从灰烬里翻出那些已经不会再动的人。他看见自己认识的人倒在火里,看见利克长老的旧书被烧成黑色的小片,像一群不肯落地的蛾。阿乔在火中回头,用那双已经不再属于它的、滚着岩浆色的眼睛看他。它说:“仆从,你怎么不跑?”他站在原地,像被钉在灰里。他看见自己的手也变成了灰,从指尖开始,一截一截地散掉。他在一片灰黑的风里醒过来,背上全是汗,嗓子干得像吞了炭。阿乔缩在床边,用尾巴一下一下拍他的小腿,说你最近叫得很惨。他低头看它,它仰着脸,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黑石头。他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它不习惯,躲了一下,又慢慢凑回来。他说:“阿乔,你别变成那样。”它说:“本圣龙变成哪样?”他说:“没事。”它哼了一声,说仆从越来越怪了。

他开始瞒着它去找那些古早的记录。他找了个借口,说接了一个整理悬木人旧物件的委托。他把山脚附近几个废弃地穴和旧祭台都翻了一遍,在灰烬和碎石里找那些还残留着只言片语的刻痕。他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只是想要一个解释,想要证明那些梦只是梦,和很久以前那些曾在山鬼传说里迷了魂的猎人一样。可越找,他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旧历史的背面看着他。有个洞窟最深处,画着一条从天顶垂下来的黑鳞龙,龙嘴里含着一整轮被烧成黑红色的日头。画很旧了,旧得边角都剥落,可那龙的姿态和他梦里阿乔站在山脊上回望他的样子,像得让人从胃里往上泛寒。画的旁边有几排刻痕,他借着火把光照,一行行读过去。那些字他认得不多,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像被谁用指甲刻了太多遍——“焚尽”“回火”“旧神”“代价”。他把那几句抄下来,夹进自己的旧账本。阿乔不知道他去了这些地方。它只知道他回来得越来越晚,丢给它的肉越来越凉。它蹲在门口等,见他回来就骂,说你雇主的命比本圣龙还金贵?他没回嘴,只说:“我给你带了肉。”它就不骂了,跟在他脚后头,用尾巴拍他的裤腿。

后来他一个人坐在屋后头,把那些刻痕看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得只剩个影子,像被水泡过几百年。他用炭条照着描,描得极轻极慢,生怕自己把最后那点旧历史也描没了。阿乔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说你在画本圣龙的像吗?他说不是。它说那你画的是什么。他说是山。它说山有什么好画的,还不如画本圣龙。他把它从窗台上抱下来,它在他怀里扭了两下,然后不动了,尾巴卷着他胳膊,把脸埋进他手肘弯里。他低头看它,它半闭着眼,喉咙里发出那种很轻很满足的呼噜声,像只被太阳晒暖的旧水壶。他想,这怎么可能是梦里那个把纳塔烧成灰的东西。可到了夜里,它又变了。梦里的阿乔不再只是站在山脊上回头看他。它开始说话,说得很清楚,很慢,像怕他听不明白。它说:“仆从,你现在知道了吗?我从来不饿。我只是想烧。”它说:“你是我养过的唯一一样活物。我给你机会跑。可你不跑。你像你父亲。”它说这话时,他看见它的尾巴把整片旧屋扫成平地。他站在灰里,觉得自己的骨头在裂,裂成很多很细很轻的灰。他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趴在床边吐了好几口酸水。阿乔趴在他背上,用爪尖拍他的后脑勺,说仆从你又做噩梦了。他说:“阿乔,我要是哪天杀了你,你会怎么样。”它说:“本圣龙会先吃了你。”他说:“我不是在开玩笑。”它从他背上滑下来,蹲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在夜里很亮。它说:“那本圣龙也不躲。但你要记住,是你自己要求的。”他愣了一下。它说:“你每次做噩梦都喊本圣龙的名字。”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它又把尾巴塞进他手里,说:“别怕,仆从。本圣龙没那么容易死。”他握着它的尾巴,像握着一条从很久以前就陪着他、又旧又暖又荒唐的命。

他去找了火神。玛薇卡站在祭火场边,听他说完所有事。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很静,像一池被烧得发烫却不冒泡的水。他问她,如果有一天阿乔真的会变成那样,她会怎么做。她说:“我会在它变成那样之前,先杀了它。”他说:“那如果它不想变成那样呢。”她说:“所以我才想先听你说,它是不是已经变了。”他沉默了很久。后来他说:“它还是它。可我每天晚上都看见它把纳塔烧成灰。”玛薇卡问:“你信那个梦,还是信它?”他答不上来。他只觉得站在祭火场边上的自己正被这两个问题从两边撕。他不想信梦。可梦一天比一天真实,像他身体里多出来的一条会吸人气的旧河,日夜往他骨头里倒那种黑而烫的火。他怕自己再拖下去,连梦和现实都分不开。他说:“我信你。你帮我做决定。”

玛薇卡没有立刻答应。她让他把那些拓下来的刻痕拿给她看。他照做了。她看完,又让几个老祭司去查纳塔更古老的封存记录。那几天,他过得像被挂在半空的鱼,上不去也下不来。阿乔什么都不问,但它的眼睛总跟着他。它像知道有什么事情正从远处朝他们两个人头上压过来,又像早就习惯了。它只是比以前黏他。他去哪,它跟到哪。他夜里翻身,它就挪过来,把尾巴搭在他腰上,说仆从你要是睡不着,本圣龙给你念点真正的圣龙经。他说你那经不是自己编的吗。它说编的也是圣龙经,能听是你的福气。他就笑,笑得极轻极短,像火里最后那点没烧完的绒。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经常在夜里听它胡说八道。也许因为天一亮,他又要重新变成一个正在筹划怎么杀死自己伙伴的人。只有阿乔把头靠在他膝盖上的那几段夜里,他才觉得自己还算是个活着的、有温度的、还没被那个梦完全拖进去的人。

后来玛薇卡差人送来消息,说没有查到更明确的旧神焚世记载。那些刻痕年代太远,残得太厉害,不足以证明任何龙会变成他梦里的样子。她说:“你的梦,可能只是梦。”他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指甲慢慢抠进木头里。他说:“可它每晚都来。”她说:“你越怕,它越来。”他挂了信,转身看阿乔。阿乔正用尾巴卷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画得歪歪扭扭,像只肥短的四脚蛇。它回头看他,说:“仆从,本圣龙画得像不像你?”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它画的“他”,有尾巴,有角,还有几根像火苗的头发。他说:“像。”它说:“那你以后就长这样。”他说:“你以后别长那样。”它说:“本圣龙以后要长成超大的龙。”他伸手摸它的头,说:“别长太大。”它说:“为什么?”他说:“长太大,这屋子装不下你。”它想了想,说:“那本圣龙就长大到正好能把门框撞坏。”他笑了。笑着笑着,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它。他听见它还在身后用木棍画画。他忽然想,如果梦是真的呢。如果阿乔有朝一日真的会变成那样,他今天给它的每一次抚摸,是不是都在推它往那个方向滑。他的手开始抖。他把手缩回袖子里,像做贼一样,把门带上。阿乔跟过来,在门板上用爪子刨了刨,说仆从你去哪。他说:“我去换点东西。”它说:“那给本圣龙带点甜的。”他说好。他走出去了很远,还能听见它在身后喊:“要最甜的,别像上次那个,甜得本圣龙牙疼。”他站在山道上,风从谷底往上灌,把阿乔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他忽然想起它以前说过一句话,说它没有乳牙,所以不会牙疼。它只是在找理由让他带东西回来。他站在那儿,像被风吹成一根很细很脆的、随时会折掉的树杈。

猎龙那天,阿乔没有躲。它被引到山脊上时,太阳刚好从东边出来,把整条山脊照得像一截被烧红的刀。它看见他站在另一边,手里握着那套它陪他一起用了很多年的钩锁。它还看见火神站在更后头,手里有火。它没跑。它只是站在那里,脑袋微微偏着,像小时候第一次在树洞里看见他时那样,用一双又黑又圆极亮极像从最深的水里捞上来的眼睛望着他。它说:“仆从,你是不是来接我了。”他没有说话。他觉得只要自己一开口,所有的冷静都会碎。它又说:“你答应过不会让别人动本圣龙。”他说:“是。”它说:“那你自己来。”他闭了一下眼。等他再睁开,身体已经冲了出去。钩锁穿过它的翼根,火神在后面补上最后几下。血喷在他脸上,极烫,极腥,像把整片山火的温度都压进一小片液体里再炸开。他听见它喉咙里发出像昨晚那个梦一样低而沉的响动,可这次不是龙变大了,是它一点一点软下去。它没变身,没吐火,没把纳塔烧成灰。它只是睁大眼,像要把最后一点看他的力气都从瞳孔最深处挤出来。它说:“早知道你这么怕,本圣龙前几天就不吓你了。”他跪在它面前,抓着它已经不再往上翘的尾巴。它说:“别哭,仆从。本圣龙还没死。龙是不会死在这种地方的。”可它的眼睛慢慢散了。它最后用尾巴尖勾了一下他的手腕,像以前它想叫他起床时那样,很轻,很慢,像怕吓着他。然后它不动了。天还是很蓝。山风从很远的谷底吹上来,把它的旧龙息和血腥味一起吹散。他跪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钩锁。那上面有他的指纹,也有它齿印。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做交易的时候。他说:“阿乔,我不是要你做圣龙。我只要你活着。”它说:“那不行,本圣龙必须很伟大。”他说:“你哪里伟大了。”它说:“本圣龙以后会让你知道的。”现在它死了。死在他自己的决定里。它甚至没再问一句为什么。

阿乔死了,纳塔还在。他没有被烧成灰,没有血,没有火,也没有谁从门外进来告诉他“结束了”。他和火神站在山脊上,把阿乔埋在那棵被它尾巴抽断一半的老果树下面。那是它最喜欢趴着睡觉的地方。土一寸一寸地落上去,像把一段很旧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传说重新埋进地里。他站在坑边,很久很久,说:“原来那些梦只是梦。”火神说:“你已经不能回头了。”他没答话。他只是在填完最后一捧土之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条被阿乔咬坏过的旧皮绳,绕在老果树的断枝上。风一吹,皮绳轻轻晃。像阿乔还伏在树根下,用尾巴缠着他的腕子,不肯松。

他后来还是回山脚旧屋住。晚上睡得不好,梦会醒。没有阿乔了,梦里的阿乔也不再出现。他有时候会下意识往腿边摸,摸到的只有空床板和凉风。他忽然发现,原来这世上再没有东西会在半夜用尾巴拍他的小腿,说你最近叫得很惨。他一个人上山,一个人下山。有人来找他,说基尼奇你脸色很差。他说没事,只是最近接了几个远路活。没人再听到“圣龙”两个字。阿乔像从未存在过,又像从每一场山雨和每一段旧梦里,都还能闻到它身上那种旧树皮混着龙息的热气。

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不会在夜里醒来了。他开始成夜成夜地睡,梦又来了,但不再是阿乔烧掉纳塔。他梦见阿乔还是原来那么大,蹲在旧屋门口,用尾巴卷着一条木棍,在地上画那只像他的四脚蛇。它抬头看他,说仆从你怎么才回来,本圣龙都快把附近的野果吃光了。他想说“我回来了”,可喉咙像被堵着,只能蹲下来,看它在地上一笔一笔地画。它画到一半,忽然说:“其实本圣龙骗你的,龙是会长大的。”他说:“我知道。”它说:“但本圣龙不会吃纳塔。本圣龙只吃你打的鹿。”它抬头,眼睛像被山雨洗过的黑石头。他伸手想摸它,它就在他指尖散掉了,像晨光里的一小片烟。他醒来时,天已大亮。外头起了雾。他推开门,朝老果树的方向看,雾把断枝都遮住了。他沿着小路走过去,看见断枝上缠着的那条旧皮绳,被风轻轻吹起,一下一下,像有谁还伏在下面,用尾巴拍他,不肯让他走。他站在雾里,把脸埋进自己的手。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冷得他连自己还活着这件事,都像在替一个已经把命葬进噩梦里的倒霉猎人,多活了一段不该活的日子。

过了很久,他在一个旧匣子里翻到一张极小的兽皮,上面用很细的线绣着几行字,绣工差得不像人做的。他读了一下,像阿乔的口吻,又像他自己。上头写着:“本圣龙如果有一天真要吃纳塔,肯定是因为它饿得连酱汁都配好了。”他捏着那张兽皮,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山风从窗外灌进来,很凉。他把那张兽皮贴在胸口,走到老果树下面。断枝上那条旧皮绳还在,已经褪了色,像早就等在那里。他坐下来,背靠着树干。天慢慢黑下来,星星很少。他就那么坐着,像在等一个不会再从树洞里跳出来的、黑眼睛的小龙。他忽然觉得,也许那个梦从来不是要告诉他阿乔会毁灭纳塔。它只是在告诉他,有些东西,当你怕到不敢去抱它的时候,你就会亲手把它变成真的噩梦。而他终于明白了。在他把阿乔从怀里推出去的那天,那个梦就已经赢了。阿乔死了。纳塔活了。只有他,从那以后,再也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那个能把猎物和伙伴都活着带回家的猎手。他只知道那棵树还在。根还在。土里还有极浅极浅的、像龙一样温热的、不肯散的一口气。他闭上眼,没有动,像怕自己一翻身,就会把最后那点,也从这世上压没了。

那之后,他再没接猎龙的委托。有人出很高的价钱请他进山,说有条野龙把北边的羊圈都掀了。他坐在旧屋门口,用一块磨石慢慢地擦那套没剩几根好爪的旧钩锁。他擦得很慢,像在给一具旧兵器做最后一次不需要被看见的葬礼。来人说,基尼奇,这价你不接?他抬头,说:“以后龙的事,别再来找我。”那人以为他嫌少,又往上加。他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擦钩锁。磨石蹭着铁,沙沙响,像阿乔以前伏在旁边打呼噜,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拍地。他擦完了钩锁,把它挂在门边。那钩锁再没被取下来过。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它就在那里晃,像一具不会碎的旧钟,数着他以后所有没有龙也没有梦的日子。

他有时会去山脊。站在阿乔倒下过的那个地方,往下看。山还是老样子,谷底有云海在慢慢涨,天边上有时会滚过一阵像龙摆尾的灰云。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去追那些会变成龙影的云。他只是站在那儿,让风把他的头发和衣服都往南吹。他想起阿乔以前总说它要变成大得没边的龙,把整片天都盖住,让所有猎人都抬头看它。他那时笑它,说你太大了,飞起来会撞坏人家的屋顶。它说,本圣龙会赔。他说你拿什么赔。它说,拿你打的鹿赔。他又笑。它又说,其实本圣龙没那么想变大。本圣龙现在这样就很好,能躲进你的旧屋,能睡在你脚边。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把头低下去,看它用尾巴把一块小石子拨来拨去。现在他一个人站在山脊上,觉得那天的阿乔也许早就把最重要的答案告诉他了。龙不想变大,梦也不想变真。想太多的,从来只有他一个人。他怕那些梦,怕那些从旧历史里翻出来的影子,怕阿乔眼里那点他看不懂的、像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他的光。他最怕的,其实是自己。他怕自己真的会信,信一条陪了他那么多年的龙,会把他最不想失去的世界烧成灰。可到头来,会烧掉别人命的那个,是他。是他自己握着那套钩锁,亲自动的手。

他想起那个故事。说从前有个书生,在破庙里救下一只狐狸。狐狸化成少年,白天与他同食,夜里与他同眠。后来书生听人说,狐狸精会吃人,便趁他睡熟,把他杀了。书生夜里照常睡在破庙里,再没有妖物来闹他。他以为自己做对了。直到很多很多年后,他才想起,那个狐狸少年从来没害过谁。他杀它,只是因为他怕。这故事是阿乔讲给他的。那天他们刚从山外回来,阿乔吃了半只烤兔,油抹了他一身,还非说这叫圣龙赐福。他当时笑它,说你这故事太旧了,一点都不吓人。阿乔说,本圣龙觉得挺吓人的。他问为什么。它说,因为那个书生,以后再也没人跟他说话了。他当时没接话,只是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它嘴里。现在他坐在这棵被阿乔尾巴扫断一半的老果树下,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一遍,心头就冷一分。他好像突然被扔回了那个破庙里,成了那个书生。而阿乔,是那只被他在半夜杀掉的、什么也没做错的狐狸。狐狸到死都不明白,书生为什么要杀它。就像阿乔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他最信任的仆从,会站在那个烧红了天边的山脊上,亲手把钩锁送进它身体里。

它到最后还在替他找理由。它说“你答应过不会让别人动本圣龙”,所以你自己来。它说“本圣龙还没死”,因为龙不会死在这种地方。它说“别哭,仆从”,好像被钩锁刺穿的不是它,好像正在掉眼泪的是它。它甚至没问为什么。它只是看着他,像它一直看着他那样,用那种像从很深很黑的水里捞起来的眼睛。它叫了他很多年仆从,他叫了它很多年圣龙。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契约,没有谁真把谁当主人。可它就是认了。到死都认。它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尾巴勾上他手腕。那个动作,它每天清晨叫他起床时都做。是它最后的语言。它到最后都相信,是他来接它回家。

可他接它去的,是死路。

他后来从旧屋搬走了。搬到更远的、没有果树和洞窟的地方。他带着一套不常用的钩锁,几件旧衣服,和那张从匣子里翻到的兽皮。他把老果树留在原地,把阿乔的巢留在原地,把自己从小到大住过的、被阿乔尾巴磨光的门槛也留在原地。他没再回去。有人说他还在接委托,只是变了很多。他不说话了。以前他还会跟雇主为了一点摩拉讨价还价,如今他连钱都懒得数。他做完活,就坐在火堆旁,把那张兽皮拿出来,一遍一遍地摸。火堆里没有阿乔。可他总像能听见它说:“仆从,你给本圣龙带的肉呢。”他抬头看火,火苗很静。他张开嘴,说:“在路上了。”说完,他把兽皮收回胸口,站起来,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走。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像从很远很远的、一棵断了半边的老果树下,传来一阵极轻极轻极轻的、爪尖抓地的响。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就再也走不动了。

很多年后,有个跟他接过几回委托的年轻猎手,在酒馆里和人提起基尼奇。他说,那个人身边曾经跟着一条会说话的龙。那条龙死了。后来基尼奇再也没提过它。他说,他曾经以为基尼奇和龙之间只有交易,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个不肯再叫任何东西“伙伴”的人,早就在那条龙闭上眼睛的时候,也跟着死了一半。旁边的人问,另一半呢。年轻猎手摇摇头,说:“另一半,还在替他找一条不会把他当成仆从、也不会被他在梦里杀掉的龙。可他自己也清楚,这世上不会有了。龙只有一条。让他敢睡在老果树下的那种安全,也早就没了。他活着,像一条总在找窝、又不敢再睡深的野犬。”没人再接话。酒馆外风很大。门板被吹得吱呀响。有人推门进来,说外头下雨了。那雨声极密极远,像从阿乔被埋住的那棵树根下,一路追他追到了这里。基尼奇不在这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场雨。它下得那么久,那么旧,像从某个七岁男孩捡起父亲钩锁的那个黎明,一直下到了现在。湿湿凉凉,像一条已经不会再醒的龙尾,轻轻拍着这个不肯再和任何人并肩的人,所走过的每一寸、再也回不去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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