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欧洛仑的亲情
欧洛伦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父母”这种存在。
他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遇见那两个人的。那天他正弯着腰在菜畦里给一株倒伏的卷心菜扶土,手肘上的泥还没干,大松果从篱笆边探过脑袋,用一种极不寻常的安静盯着他身后。欧洛伦从不觉得被谁盯着看有什么奇怪,烟谜主的人常这样——在他们眼里,他本身就是个值得绕开的话题,是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雾里浮出来的旧烟。他拍了拍卷心菜边上的土,说:“别急,你比旁边那排大葱慢了点,但根扎得很稳。”然后他直起腰,转身。
那两个人就站在篱笆外头。男的很高,头发灰白,背却挺得极直,像一棵被雷劈过却没倒的旧树。女的比他矮些,站在男人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红红的,像已经被雨气浸了整夜。他们穿着烟谜主外头人才会穿的旧布衣,袖口和衣摆上沾着黄泥,看起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过来,手里还各提着一个布包。包上绣着烟谜主早就不用了的那种旧纹样,像从地底挖出来的。
“欧洛伦。”男人先开口,声音像旱地裂开时的那种沉。他说:“我们是你的父母。”女人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布包往前递了递。欧洛伦没接。他站在菜畦中央,脚趾陷在湿泥里,脸上还是那副像在辨认一颗不认识的菜苗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哦。你们来得很慢。”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像在说“这雨下得真久”。女人像被什么顶了一下,眼眶更红了,布包也抖起来。男人没有动,只是看着欧洛伦,像在看一片自己亲手丢掉的、如今已经想不起当时为什么丢掉的旧田。他说:“我们走了很长的路。”欧洛伦说:“这种天气,路不好走。菜也不喜欢太重的雾。”他把手里的泥往木桩上蹭了蹭,弯腰继续给卷心菜扶土。大松果从篱笆边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像一堵矮而厚的墙。它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后背。欧洛伦没回头,只说:“你闻到的是真的。”
他请他们进了门。不是因为他想认回谁,也不是因为那女人眼里那点湿得像要滴下来的东西。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如果拦在雾里,就会变成比雾更让人看不清的东西。他把最后几块冷红薯在灶上热了,分成三份。那个男人吃得很慢,像在数日子。女人没吃几口就放下,一直看屋里那几株种在旧木箱里的药苗。欧洛伦说:“那几株很努力,刚搬过来时差点被蜜虫啃光。”女人说:“你还养蜜虫。”欧洛伦说:“它们比人安静。”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
那之后,那两个人就在离他院子不远的一间废弃草屋里住下了。欧洛伦没有拒绝,也没有欢迎。他照旧种菜、养蜜虫、去林子里巡视。只是他的菜开始被人浇过水,篱笆边的杂草会自己少掉几丛。他有时回来,门槛上会多出几个新摘的果子,或一捆用旧绳扎得极整齐的柴。都是那两个人做的。他们做得轻,像怕吵醒什么,又像在慢慢给一块早已荒了太久的旧地重新松土。
茜特菈莉是在第七天找上门来的。她站在院子外头,鼻子像闻到了什么极刺鼻极不痛快的气味,眉毛绞得比菜畦里的豆苗架还紧。她说:“那两个是什么东西,欧洛伦?你知不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把你丢在路边?”欧洛伦正蹲在地上给蜜虫换木糠,头也不抬,说:“知道。我灵魂残缺,搁家里不吉利。”茜特菈莉被噎了一下,气得把拐杖往篱笆上一砸,说:“既然知道,你让他们住下?”欧洛伦说:“奶奶,有些菜根放进土里,不一定是为了再长出来。也许只是为了看看它到底会不会发芽。”茜特菈莉没说话。她太了解他了。这个孩子从小就爱把最重的意思说成最轻的话,像把刀刃裹在叶子里。她只留下一句:“你会亲自看清楚。我只希望不要太晚。”然后走了。风从谷底卷上来,把她的披风和那扇摇摇欲坠的旧门吹得一下一下响。
没过几天,欧洛伦就看见了。
那天他去北崖给一株古树做例行检查。那树极老,树根盘得像从地心里伸上来的旧手,是烟谜主东边很重要的一片灵魂稳定带。他走到离树还有半里地时,大松果忽然在他腿边低低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很沉,像从胃里压出来的。欧洛伦停住了。他看见树底下有两个人影。是那对“父母”。他们背对着他,正把一个极小的、被捆住手脚的孩子从麻袋里抱出来,往树根最深最暗的那道裂隙里塞。孩子没有哭,像已经被喂过什么。树根像活了一样,缓缓地,像极多根细而软的手指,把人往里迎。
欧洛伦像被定在原地。他听见男人的声音,很低,像在念一段不该再被任何人记起的旧祷词。女人在旁边拨弄着一个铜碗,碗里装着黏稠的暗红色的东西,她用那东西往树根上浇。树根在被浇过之后更软了,像人的手,一圈一圈地合上来。欧洛伦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他们是从山外来的,不是来认亲,是来继续那套烟谜主早已废弃的活祭法。他们用和他一样残缺的孩子,去喂那些因为地脉崩坏而重新变得贪婪的树灵。那个男人在低低地说:“我们要把地脉重新接上。用灵魂去填。用残缺的灵魂去填。反正,这世上没有人在乎这些孩子。”他又说:“欧洛伦就是当年最好的一个。可惜那次仪式失败了。”欧洛伦靠在一棵老树后面,把后脑勺慢慢抵在树皮上。那些曾经在三更半夜里发疼的旧问题,那些关于“你们为什么把我丢掉”的、他原以为已经不会再醒的旧东西,全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团黏在喉咙里的、极冷极旧的气。他没有立刻冲出去。他从来不是会先喊叫的人。他先看清楚了那棵树,记住了那些被浇下去的铜碗里散出来的气味,也记住了孩子被放进哪一道根缝。然后他转身,朝回路走。他的脚步很轻,像在数自己每一寸从地上抽起来的根。大松果跟在他后头,没有再叫。它好像知道,这个一直独来独往的年轻人,此刻正走在一条必须一个人走到底的路上。
他回去找到了茜特菈莉,只说了一句:“树在吃孩子。”然后他报了位置,请部族卫队在天亮前包过去。他没有再跟着去。因为他要做另一件事。那天夜里,他回到父母住的草屋。两人正在灯下分装从外头带来的东西。他们看见他,并不惊慌。女人甚至还笑了一下,叫他过来坐。欧洛伦没坐。他把一小袋自己种的萝卜放在地上,说:“这是给你准备的。”男人看了一眼,没动。欧洛伦说:“我想问你们一句。”男人说:“你问。”欧洛伦说:“如果你们只是为了我的灵魂,为什么现在还不来拿?”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现在比那棵树更烫手。我们还不能碰你。”欧洛伦点点头,像终于明白了一件早就摆在面前的事。他说:“我原来不是你们丢掉的。我是你们养着的。”女人在灯下抖了一下。欧洛伦把一支从身上取下来的、极细的骨针放在桌上。那是烟谜主祭祀时用来测灵魂完整性的。他用它朝自己手背极轻极轻地划了一下。灯没有灭。男人的眼睛终于变了。因为那根骨针在触到欧洛伦血液时,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从中央慢慢软了下去。女人的脸色也变了。欧洛伦把骨针放下,说:“看来这些年,我的残缺反而让你们更难办了。”然后他转身走出门。
卫队在天亮前到了。那棵古树被围起来,从树腹里救出三个孩子,都还活着。而他的父母,是在之后几天的搜捕中被找到的。那天他们正准备把第四个孩子带进更深的林子里。男人在反抗中被箭射穿了腿,女人则一直抱着那个铜碗,缩在角落里,像一条被掀开了石头之后无处可去的蛇。欧洛伦没有去听他们受审。他只听说那个男人在审讯中极冷静,说自己不是来救纳塔的,而是来借纳塔还魂的。他说欧洛伦不过是一个失败品。而失败品,不配被允许长到现在。听到这些时,欧洛伦正蹲在菜畦里拔萝卜。他拔得极慢,像在和什么东西拔河。大松果陪在一旁。他最后把两根长得歪歪扭扭的萝卜并排放在田垄上,说:“你们说,我和他们像吗。”大松果没应。它把脑袋伸过来,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欧洛伦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轻极淡,像雾里的一截烟。他说:“原来最像的地方,是我也会为了自己的答案,去做不会在乎别人被烧掉的事。”他没再说话。他从兜里拿出一张旧帕子,把田垄上那两个歪萝卜盖住了。像在给什么人,盖上一块再也掀不开的白布。
后来,他们被押走。再后来,就再没有后来。欧洛伦还是一个人住在老地方。他还在给菜浇水。只是他开始只浇一半。他说水太少,树要分一口。他还在养蜜虫。只是蜜虫的数量一天比一天少。他不再主动去林子深处。他像把整个自己都缩进了一个极小的、随时会被雾吃掉的壳里。茜特菈莉最后一次去找他时,他正坐在门槛上,对着篱笆外的一片迷烟出神。她说:“你别把自己搭进去。”欧洛伦说:“我的名字,叫奉献。奶奶,你说,我是为谁献。”她说:“为值得的人。为你爱的人。”他说:“那如果我爱的东西,最后还是要因为我的存在而被从土里拽出来,那这种爱,是不是太容易了?”茜特菈莉没说话。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也把欧洛伦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一起吹散了。那天之后,欧洛伦从屋子里消失了。他留给茜特菈莉的只有一根用旧骨针别在门板上的纸条。上头写着:“我去把我没给出去的那次献祭,补上。”字很淡,像被露水打过了。茜特菈莉站在门口,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块,放进自己怀里。
欧洛伦是在那棵古树最深处的根洞里结束自己的。他走进去时,树根像很多根从四方伸来的手,又像很多条早已等在那里的、不会说话的绳。他把一盏用蜜虫蜡做的小灯放在自己脚边。灯里的火很小,像一片还没落到地上就被风托住的叶子。他仰面躺下,把两只手放在胸口,想起很久以前,他问过那位老祭司:“如果当时仪式成功了,纳塔是不是就能得救?”他还想起老人回答:“你该问的是,你活下来,是不是还有别的答案。”他当时说:“我想不出来。”现在他想出来了。他活下来的答案,不是成为祭品。也不是成为英雄。是成为欧洛伦。只是这个欧洛伦,终于有一天,也变成了那个为达目的、连自己都愿意烧掉的、和他父母一样的人。他的眼睛在雾中慢慢合上。树根没有马上下滑。它们只像一群迟到的、终于认出他的旧亲,先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他的脸。那盏小灯还在烧,火光像一粒很轻很轻的、被全纳塔的夜都小心捧着的、不敢吹灭的答案。它一直烧着,直到根洞里重新黑下来。后来,人们在古树旁边找到一株新长出来的、极小极小的绿芽。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只有大松果每天都会去那里,在芽旁趴一会儿。它不叫,也不动,只是把下巴搁在土上。像在听一道从地底深处、被树根轻轻传上来的、只有它听得见的、很慢很慢的心跳。那心跳没有名字。但风一遍一遍地路过,都绕开了它。像怕吵醒一个正在把最后一捧灵魂,归还给纳塔的、再也不会答话的人。
(https://www.biqvgeu.cc/80851_80851885/2461155.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vgeu.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vge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