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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伊安珊的强大


伊安珊是在某次旧伤复发之后,第一次对“不够强”这件事产生恐惧的。

那天她在训练馆里给几个新学员示范深蹲,杠铃刚压上后颈,她的腰椎忽然像被一根烧红的细针从中间穿了过去。那种痛很短,却极锐利,像身体里某个已经很旧很旧的零件终于从最内里崩出一道新的裂痕。她没吭声,把脸别过去,数到三,让那几个被吓得脸发白的年轻人重新摆好姿势。回家后,她没吃饭,也没擦药,只在旧木桌前坐了很久。阿雷被摆在她床头,幽暗的龙颅在月光下像一枚还会随时发话的古旧号角。她摸着它冰凉的吻部,轻声说:“我现在最怕的不是输。是有一天,我教不动了。”阿雷没应。她知道它不会在这种时候出声。它像所有真正陪她走过很长的东西一样,只在最需要的时候才响一下。

沃贡贡之血让她长不高,也让她从小就只能靠比旁人更重、更苦的方式去换取一点点“配得上力量”的资格。她后来赢了很多,赢到有人说她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太会咬牙。她自己也这么想。她把每一场胜利都当成给那个曾经缩在训练馆角落、被老队员们当空气的小个子一个交代。她创立营养学,办培训班,把卡齐娜、瓦蕾莎一个接一个教出来。她永远在说:不要盲信毅力,要信方法。可她自己骗不了自己。方法能救别人,却压不住她内心深处越来越大的、像影子一样跟着她长大的东西。那个东西从她第一次被古名“乌威佐”选中时就已经在了。它不是想变强。它是想证明,一个最不可能承载“力量”的人,能强到让所有人都必须抬头看她。强到连血统、身高、骨骼、年龄、旧伤这些一直捆着她的东西,全都变得无足轻重。

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被带去看归火圣夜巡礼。竞技场极高,她坐在人群后头,只能从大人们汗涔涔的肩膀之间看见很小一角。她看不清楚,就踮着脚,踮到脚趾发麻。旁边有个外族男人低头瞅了她一眼,说:“小豆丁,你这样是看不见的。等你长大点再来。”她没说话,只把那句话放在舌根下面,像含着一块很尖的小石子。回去之后,她开始给部族里的老人跑腿,换来看训练场后门台阶上站一会儿的资格。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比她大好几圈的少年举石头,汗掉在地上,像下了一场很短很急的雨。她每天去看,看他们怎么站,怎么扛,怎么倒下,怎么再爬起来。她那时候就清楚,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长成那样的身量。可她也清楚,她不能就这么认。她要是认了,那从祖辈传下来的“沃贡贡”就会真成一个笼子。她不要。她要强到连那个笼子都能被从里头撞碎。

后来古名“乌威佐”选中她,部族里好多人不信,不服,说这是大灵打了个瞌睡,说力量从来不属于身量还不到别人胸口的小东西。她走到阿卡特面前,说:“我要走那条孤单的修行路。”阿卡特看了她很久,问她:“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她说:“知道。就是以后不会有人等我,不会有人扶我,也不会有人替我喊停。”阿卡特说:“那你已经想好了。”她点头。她那时还不懂,一个人把自己推到没有退路的地方,时间久了,会不记得怎么向人伸出手。她只是觉得,只有那样,才配得上“力量”这两个字。

刚进训练馆那几年,她的日子像被泡在汗和血里。她学杠铃,骨头会发出极细极脆极像树枝在霜里折断的响。她学摔投,总被比自己重一倍的人整个甩出去,后脑勺砸在沙包上,眼前一片一片地黑。她伤过手腕,伤过脚踝,伤过左肩,伤过肋下。最重的那次,她为了跟人赌一口气,硬是把一对远超过自己极限的石锁举过了肩。然后她听见自己右臂里像有什么东西从正中间裂开,整条手臂垂下来,像一根被抽掉了筋骨的软绳。队里有人笑,也有人来扶她。她不让。她用另一只手按住那条断臂,自己走去了医馆。路上很长,阿雷就在她怀里。那是她第一次听见阿雷叫。那声音极短,极低,像从很远很深的骨头里滚出来的一声叹息。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没有。她只是一直走,一直走,像要把这条从训练馆到医馆之间的路走成一条证明。证明她不会停。

养伤那阵子,她第一次在夜里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自己那只还没长好的手发呆。母亲曾端着药进来,替她擦汗,又替她把被角压好。她闭着眼装睡。等母亲走了,她又睁开眼,看天花板上的旧木纹。那条木纹像极了她想变强的那条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头,可总朝着一个方向。她想,总有一天,她要让所有觉得沃贡贡之子只配做杂活的人,亲眼看她站到最高的那个地方去。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还是一个人。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后来她真的走通了。她用自己发明的那套方法,把身体一寸一寸地修回来,再一寸一寸地往上长。她长的是力量,不是个子。她开始能在训练馆里把那些曾经笑她的人一个个压到地上,开始能在归火圣夜巡礼里一场一场地赢,一直赢到所有人都必须承认——这个小个子,是被力量本身选中的人。她开班收徒,把自己吃过的所有苦都掰碎了教给他们。她总说,别学我硬扛,要用对方法。可她说这话时,眼睛总落在很远处,像还在看那条很旧的、只有她一个人走回来的路。没人知道她每次带学员练到深夜,自己还会留在后头加练到更晚。没人知道她那些年总在旧伤复发时咬着牙说“还差一点”。她像一座从自己身体里凿出来的山,越凿越空,越凿越锋利。

所以当那股从深渊方向传来的、几乎只有她一个人听见的闷响在某个雨夜低低滚过山脊时,她坐起来了。阿雷在她枕边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某种警告,又像只是被雷惊到了。伊安珊披上外衣,推开门。外头是训练场,积水在灯下一闪一闪,像很多面被打碎的镜子。她走进雨里,一直走到部族西面最荒的那条山口。那里有条极窄极旧的小路,通向外头更野蛮的野地。她站在路口,觉得那阵从深渊方向来的风里有什么在喊她,不是名字,是“力量”,是“还不够”,是“你现在只是全纳塔最会教孩子的小个子,可你自己呢”。她站在那里,被雨淋得湿透,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像在给一尊永远喂不饱的火炉一口一口地添柴。而她其实早就想把自己整个丢进去了。

她开始躲开人,跑去野地深处打龙兽。她打得很凶,像要把自己逼成另一个人。她不带学员,只带阿雷。阿雷在她后腰那根旧伤发痛的时候,会从喉咙里滚出很短很急的低鸣,像在勒她的缰。她不听。有几次她直到天亮才回,膝盖和手肘全是泥,关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指甲缝里全是龙血。她跟自己说,这样还不够。她还能更强。她还要强到不用怕任何旧伤复发,不用怕任何个子高的人低头看她,不用怕任何一个徒弟将来超过她。她太想成为“力量”本身了。

后来她开始尝到那种被深渊侵蚀过的猎物的肉。她闻到那肉里有一种极腥极烈极像被煮过的铁和雪的气味,却像被勾了魂一样停不下来。她跟自己说,这能熬过疲劳,能让恢复变快,能让她练得更久、打得更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那些肉藏在背包最底层,避开所有人,在野地最深的篝火旁烤来吃。阿雷开始不响了。它像在陪她走一条越来越黑的路,又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替她喊停。有几天它完全安静,安静得让伊安珊在夜里把它翻过去,看它是不是死了。可它没有。它只是把那双空洞的眼窝对着她,像在问她:“你还要走多久?”她不回答。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她变得更强了,强到连瓦蕾莎和卡齐娜都察觉到了不对。卡齐娜来训练馆找她,看到她一个人在角落举着极重的石锁,眼睛里像有火,又像什么都没有。卡齐娜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像被惊醒,也像只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一下。她笑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卡齐娜说:“老师,你多久没睡了。”她说:“还好。就是最近加了些量。”卡齐娜没再多说,可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伊安珊的脸。因为伊安珊在笑,可那个笑,已经不像她教她们时那样暖了。

再后来,出事了。一个年轻学员在夜里偷跑进训练场加练,不知怎么撞上了正在用深渊之力测试身体的伊安珊。那孩子被一股极烈极热极像从她手心里斜着炸开的力量甩出去,砸在墙角的器械堆里,断了好几根肋骨,额角裂了一道极长的口子。伊安珊站在场边,像从某种极度亢奋、极度专注、又极度冰冷的状态里缓缓醒过来。她看见血从器械上滴下来,看见那孩子蜷在灰里发抖。她第一反应不是跑过去扶人,而是一阵极短暂极不讲理极像所有被逼到极限的猎手都会有的、让人发冷的平静。她低声说:“你不该这个时候来。”她救了他。她背他去的医馆,在门外守了一整夜。可第二日,她打伤学员的事就传开了。没人知道那晚到底发生过什么。人们只知道,他们那个总把“用对方法”挂在嘴边、总在训练馆里替人压腿调姿势的伊安珊老师,像彻底变了。

她被暂停了教练职务。她没有辩解。瓦蕾莎来找她时,她正蹲在训练馆后门的火堆前,用一根铁棍拨着炭。瓦蕾莎说:“老师,那晚我在外面看到一点火。那不是普通训练会有的东西。”伊安珊没抬头,只说:“回去吧。以后别这么晚出来。”瓦蕾莎说:“我认识的伊安珊,不会把学生打成这样。”伊安珊拨炭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你现在认识我了吗。”瓦蕾莎没说话。她站在后门边,像站在一场大火刚刚烧过、连灰都是冷的屋子里。过了很久,她说:“我会把你带回来。”伊安珊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热,只有一种像被风吹散的、极淡极旧的东西。她说:“别把力气浪费在这种地方。你不欠我什么。”瓦蕾莎说:“我欠你的不是力气。是这条路。”她说完转身走了。伊安珊把铁棍从火里抽出来。火很旺,照得她脸上一明一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还很小的女孩站到她面前,说:“我想变强。可我不想变成谁都可以一拳打倒的人。”她当时说:“那你就记住,变强是为了保护,不是为了赢。”现在她把这话想起来,像从别人嘴里捡来的一样。她以前真的信过。现在她只是觉得,保护需要力量,可力量会吃人。她已经被吃了一半。另一半,还坐在火边,等下一次从野地里传来的、那阵像从自己骨头里钻出来的闷响。

她开始不回训练馆了。刚开始,只是不去带班。后来连门都不再进去。她把那间曾贴满学员进步记录的旧办公室锁起来,把最后几本训练日志从门缝里塞进去,像把一小段已经不愿再往回看的日子轻轻推回门后。她总在傍晚出现在部族最西头的旧山口,在那些又窄又黑的小路上走来走去。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到几乎不像是她自己的。有几次,几个放牛回来的孩子远远看见她,还像以前一样喊“伊安珊老师”。她没回头,也没应,只在风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孩子们后来也不叫了。他们说她现在走路像在数山里的石头,一块一块,连眼都不眨。

她越来越依赖那种从深渊方向传来的声音。它不真,也不假。它像风里有只极旧的手,只在她最累、最静、最想把一切都扔掉的时候,轻轻推她后腰一下。她会在那种声音来的时候,像被注进一整条火河,身体轻得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空气里噼啪响。她开始相信,那才是真正的力量。不是训练馆里那些被计划和表格框出来的、能被人学的力量。是原始的、不可逆的、能把人和山都烧成同一种灰的东西。她开始往野地更深处走,沿着龙兽留下的爪痕,一直走到普通猎手都从不愿过夜的地方。她睡在石洞或树窝里,吃极少的食物。她的脸被风磨得极薄极干,颧骨像要从皮肤下顶出来。她的胳膊还是那么短,却已全是凸起的筋和旧疤。她不再修指甲。她不再绑头发。她像一个从旧日伊安珊的身体里破壳出来的、极矮极小极危险的东西。阿雷还在。她一直带着它。只是它再没叫过。它像睡着了,又像已经把所有要提醒她的话都说了,只把自己最后那点力气留到某一个真正该用的时刻。

她偶尔会在夜里想起自己父母。想起母亲在后头追着给她嘴里塞一块热糕,说“我们沃贡贡家的人,生来不是给人笑话的”;想起父亲把一小串旧骨符挂在她脖子上,说“你选的路,我们挡不住,但你要记得回来吃饭”。她想起这些时,会从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干极轻极像两块被风沙磨旧的小石子互相碰了一下的笑。她现在不吃饭了。至少不像从前那样吃。她只吃那些能让她走得更远、练得更久的东西。她已经很久没想起“回来”这个词了。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回去的路。

她彻底离开沃陆之邦的那个月夜,没有和任何人告别。阿雷躺在她怀里,冷得像一块从旧梦里捡回来的石头。她只背了个极小的包,里头装着一点干粮,几卷旧布,还有一本已经写得快烂的营养笔记。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看它。也许带着它,只是为了让那只还在拼命往外爬的小个子,知道后头还有一点很旧的、已经绑不住她的东西在跟着。她沿旧山口走进野地,一直走到深渊裂隙边上的一个废弃洞穴。那里长满被深渊染黑的草,石头上像会自己往外渗出一阵又一阵极淡极腥极像被地底某头巨兽呼出来的气。她走进去,在洞底铺了些干草,就坐下了。从此再没有回过沃陆之邦。

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从右臂那条旧伤裂口下头一小滴一小滴地流。她开始用深渊裂缝里渗出的黑水擦自己身上的旧伤。那水极冷,极烈,像把冰和火同时灌进骨头里。擦完之后,伤会不那么痛。可她知道,那不是好了。是身体已经慢慢不再把这些疼当回事。她的力量越来越大了。大到她能一拳把一头比她高十倍的龙兽砸得倒飞出去。她的移动越来越快,快得像一道从地底抽出来的矮影。她开始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在夜里从山洞走出去,一直练到天亮。有时她会在晨光里突然停下,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上已经没有从前总叫她“老师”的孩子们能认出来的样子了。它像一小块被反复锻打又反复开裂的旧铁,又像一只从火堆里爬出来的、已经不会喊疼的活物。她看着那手,有时会说:“快好了。”有时又说:“还不够。”她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也许两句话都在她身体里同时活着,像两股反向的火,日夜不停地把同一截骨头从两个方向拧。

后来,附近开始有人说山里有个很矮的、眼睛发亮的东西,会半夜出来打龙兽。说那东西厉害得不像活物,龙兽见了它,像见了更深的深渊。说它打完就走,不抢肉,不翻巢,只像在找一个能接住它下一拳的对手。有人组队去找,被它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击倒。它没杀他们。它只是站在很高的黑石上,用一双亮得极不自然极像两颗被煮到白炽的小太阳的眼睛看他们,然后说:“太弱了。回去再练。”那声音又短又冷,像鞭子抽在石头上。被打回来的人说,那像是个孩子。一个很小的、披着头发、满身黑灰和旧伤的孩子。后来有人想起伊安珊。他们说她不见了。说那个曾经创下全胜记录、又教出好多归火圣夜巡礼冠军的小个子教练不见了。说她可能疯了,可能死了,也可能变成山里那头被人撞见的矮影。大家议论时,没人看见卡齐娜和瓦蕾莎坐在训练馆后门台阶上的表情。她们都没说话。只有风把她们中间那点沉默吹得极长极旧,像一条不会再有人喊口令的、空荡荡的旧跑道。

瓦蕾莎找到她的那个傍晚,天很红。红得像是整片天空都被人从后头烧着了。伊安珊坐在洞口,阿雷端端正正摆在她膝上。她看见瓦蕾莎从山道那头走过来,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来训练馆报名时一样,背挺得极直。她说:“你还是来了。”瓦蕾莎说:“我不来,会有别人来。”伊安珊说:“你不一定打得过我。”瓦蕾莎说:“我不是来赢你的。我是来把伊安珊带回家的。”伊安珊摸着阿雷冰凉的龙角,像在摸一段已经不会再被人唱起来的旧歌。她说:“伊安珊早就不在了。你现在看到的,是她喂给力量的那半截空壳。”瓦蕾莎说:“不,你就是伊安珊。你只是迷了路。”伊安珊笑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极不自然,像有无数被压缩的火在她瞳孔最深处同时燃烧。她说:“那就动手吧。”

那一架打得极惨烈。瓦蕾莎几次被她掀翻,又几次爬起。她的拳像从山体内部砸出来的,把瓦蕾莎的格挡全部震碎。可她没有杀她。她像在教她,又像在让她。她甚至在某几瞬极短极轻极像旧日训练馆里压着学生的肩膀说“再低一点”地提醒了她。直到瓦蕾莎一拳击中她的后腰。她整个人像一座被从底部抽空的小山,塌下去时,连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她跪在地上,抬头看瓦蕾莎。她的眼睛已经不再那么亮了。她张了张嘴,像要说“做得很好”,又像要说“别难过”。最后她说:“其实我一直想赢。想赢到你们都不用再怕。”瓦蕾莎跪下来,扶住她。她摇摇头,说:“没用。我已经空了。”她低头看自己极小的手。那只手曾教过很多人。现在它上面全是灰和血。她忽然像想起什么,笑了笑,说:“阿雷,你替他叫一下。”阿雷没有响。她把那枚旧龙颅放到瓦蕾莎手里,说:“它以后会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出声。”瓦蕾莎把阿雷捧在手里。龙颅的齿间像有极轻极轻极轻的风声,像一声没发出来的“加油”。伊安珊把头靠在自己膝盖上,像很多年前,那个被古名选中后、在阿卡特面前说我选择那条孤单修行之路的、极小的女孩。她一点一点冷下去。天边的红慢慢退了。瓦蕾莎跪在那里,没有哭。她只是把手放在伊安珊背上,像给一个太累太累、终于肯停下来的老师,最后一次压了压后腰。风从野地吹来,很轻,像怕惊动她。阿雷在瓦蕾莎怀里,极低极低极低地响了一下。那声音很旧,很慢,像从很远很远以前就准备好的、一句终于落下来的“结束”。山外,沃陆之邦的训练馆还亮着灯。可那个曾经站在灯下、用最矮的身高举起最重杠铃、告诉他们“天赋无法决定我们能走多远”的女人,已经永远留在那阵红得发烫的山风里了。

后来,瓦蕾莎把那盏旧龙颅带回了训练馆。她没有把它挂起来,也没有把它封进柜子。她把它放在窗台最东边,每天清晨第一缕光照进来时,正好落在阿雷的齿间。有些新学员会问那是什么。瓦蕾莎就说:“是一个很厉害的老师留给我的。”他们又问:“她人呢?”瓦蕾莎不说。她只是偶尔在深夜加练到很晚,走出训练馆前,会朝那扇窗看一眼。阿雷在月光下像一枚很旧很旧的号角,又像一粒再也点不亮却仍被风轻轻吹动的炭。她想起伊安珊最后那句话说:“其实我一直想赢。想赢到你们都不用再怕。”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她好像有些明白了。伊安珊不是想赢别人。她是想替所有像她一样从小被说“你不行”的人,赢一个不用再证明自己的将来。可她忘了,那个将来里,应该有她自己。她把自己从将来里擦掉了。所以不管她再强,不管她再赢多少,都填不满那个一开始就空掉的位置。她最后留给瓦蕾莎的,不是一个能继续追下去的答案。而是一道像旧龙颅齿缝里漏出来的、极轻极轻极轻的、像“加油”,又像“别学我”的风。那阵风,从那个天很红的傍晚开始,一直绕在训练馆没有断过。只要还有人在深夜里练到很晚,只要还有人从窗台前低头走过,风就会极轻地推一下那枚旧龙颅,像在说:还差一点。别停。可这一次,它是说给瓦蕾莎听的。也是说给每一个还想再往上走的人听的。而那个最该听到它的人,已经不在了。她把自己还给了野地,还给了火,还给了那场她亲手走到尽头的、一个人的修行。从此,训练馆再也没人见过那个比杠铃还矮、却总能把每个人最后一点力气都逼出来的老师。只有阿雷还坐在窗台东边,看着一批一批新的少年从门外走进来。他们不认得它,也不知道它的名字。可他们每次练到快撑不住时,总会听见一缕极细极短、像从旧龙骨里滚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咔”。他们便又站起来,把最后那一下做完。像很多年前,有个比谁都矮的人,正站在他们身后,小声地、极认真地,替他们数着:“再来一个。”只是这一次,风里没有她的影子。只有一枚很旧很旧的龙颅,把那个声音一直一直,留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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