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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打水泥桩(下)


  水泥从身上滑落的那一刻,小山隆造觉得自己简直是被神明眷顾的人。
  我说钢铁侠神了,有没有懂的?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息,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水泥砂浆糊满了他的全身,在夜风里迅速变干,结成一层灰白色的硬壳。
  他看起来像一尊刚从模具里脱出来的劣质雕像。
  活着。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炸开。
  水泥搅拌机的轰鸣声停了。夜叉和乌鸦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但他们没有继续动手。那个穿着红金色战甲的人说停,他们就停了。
  小山隆造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向那个救了他一命的人。
  战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胸口的弧形反应堆亮着幽蓝色的光。那双眼睛——战甲的眼睛——同样是幽蓝色的,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不,不是注视。是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小山隆造打了个寒颤。
  但他很快说服自己:不管怎样,他活下来了。只要活着,就有机会。他可以从这里逃出去,可以换个身份,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可以——
  “把他弄干净。”那个声音说,“带到车上来。”
  夜叉和乌鸦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弯下腰,一人抓住小山隆造的一条胳膊,把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向码头边的一个水龙头。
  冰凉的水柱冲在身上,冲掉了他脸上和身上的水泥。小山隆造被呛得剧烈咳嗽,咳出来的水都是灰白色的。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套战甲——那套战甲正慢慢走向停在远处的丰田埃尔法,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
  几秒钟后,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年轻人从车里走出来。
  小山隆造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眼神平静,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正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但那套战甲呢?
  小山隆造下意识地看向那辆车。车门紧闭,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什么也看不见。
  “别看了。”夜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玩意儿是远程操控的。人在这儿。”
  小山隆造愣住了。
  远程操控?钢铁战甲?这他妈是什么黑科技?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个年轻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年轻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
  小山隆造被这种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他见过很多人的眼神——恐惧的、愤怒的、贪婪的、疯狂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这种眼神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物品。
  “你……你是谁?”他艰难地开口。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漏风,但勉强能让人听懂。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莫洛托夫鸡尾酒的配方,你还留着吗?”
  小山隆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配方。
  他们果然是冲着配方来的。
  他早就该想到的。这些人千里迢迢来找他,怎么可能只是为了从他嘴里问出一个试验品的名字?那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正餐,是配方。
  “我……”他张开嘴,想编一个谎话。
  但那个年轻人没有给他机会。
  “想好了再回答。”年轻人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说没有,我就让那两位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
  小山隆造下意识地看向夜叉和乌鸦。夜叉正朝他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乌鸦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水泥搅拌机还在那里。那个深坑还在那里。
  小山隆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有!”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有!我还留着!全部配方!每一步工艺!我都记得!”
  年轻人点了点头,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平板电脑,递给他。
  “写下来。”
  小山隆造接过平板,手抖得像筛糠。他盯着那个空白的文档,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当然记得配方——那是他花了五年时间研究出来的成果,每一个数据都刻在他脑子里。但他现在想的不是配方。
  他在想,写下配方之后,这些人会怎么对他?
  杀人灭口?还是放他一条生路?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似乎对这件事完全不感兴趣。
  小山隆造咬了咬牙,开始在平板上输入。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记不清,而是在拖延时间。他需要思考,需要找到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办法。也许他可以在配方里留一手?少写几个关键步骤?或者故意写错一个比例?
  “别动歪脑筋。”年轻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头都没有抬,“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能实时看到。如果有错,我会知道。”
  小山隆造的手一僵。
  他低下头,继续写。这次不敢再有任何小心思。
  十五分钟后,他写完了。
  他把平板递给年轻人。年轻人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没错。”
  小山隆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地上。
  “那……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年轻人低头看着他,目光依然是那种平静得让人发毛的眼神。
  “走?”年轻人说,“你觉得你还能走?”
  小山隆造愣住了。
  “你……你刚才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只要我把配方写下来,就……”
  “我说什么了?”年轻人打断他,“我说‘写下来’,没写完之后怎么处理你。你自己脑补的。”
  小山隆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来了。这个人确实只说了“写下来”。没有承诺任何东西。是他自己,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自动脑补了“写下来就能活”这个逻辑。
  “你不能这样!”他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已经折磨过我了!我已经把配方给你们了!你们还想怎样!”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枪。
  很小巧的一把枪,银白色的金属枪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不是普通的枪——枪身上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炼金符文。
  小山隆造的瞳孔收缩成针尖。
  “不……”他开始往后缩,手脚并用,像一只受惊的虫子,“不,你不能……你说过要留我一命的!在水泥坑里!你说过要留我一命交给警察!”
  “那是刚才。”年轻人说,“现在配方拿到了,不需要你了。”
  小山隆造疯狂地摇头,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求求你!我可以做别的事!我可以帮你们做实验!我懂龙血!我懂基因工程!我还有用!我真的还有用!”
  年轻人蹲下身,平视着他。
  “你知道你卖出去的那个配方,”年轻人的声音很平静,“那个‘莫洛托夫鸡尾酒’,用在人身上会有什么后果吗?”
  小山隆造愣住了。
  “那个试验品。”年轻人继续说,“他本来是个普通人,或者说,是个血统很弱的混血种。你卖出去的药,把他变成了怪物。他现在正在满世界杀人。一周之内,死了六个人。”
  年轻人的目光依然平静,但小山隆造觉得自己像是被两把刀钉在原地。
  “那六个死者,”年轻人说,“有四个是女人。其中两个,是孕妇。”
  小山隆造的呼吸停止了。
  “强奸犯。”年轻人说,“制毒贩毒。器官买卖。现在加上间接谋杀。”
  他站起身,举起那把枪,对准小山隆造的额头。
  “你觉得,我应该放你走?”
  小山隆造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麻美。那个笑得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女孩。她挺着肚子来找他,求他帮忙。求他带她去做流产。
  他答应了。
  然后他在手术室里,趁她麻醉的时候——
  枪声响了。
  很轻的一声,像是开香槟的声音。银色的子弹从小山隆造的眉心钻进去,从后脑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和白色的碎屑。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砸在水泥地面上。
  年轻人收起枪,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这就是强奸犯该有的下场。”
  夜叉和乌鸦站在旁边,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夜叉先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妈的……我还以为咱们够狠的了。”
  乌鸦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
  远处,路明非和芬格尔趴在车窗边,目睹了全过程。
  “卧槽……”路明非喃喃地说,“托子哥……开枪了?”
  芬格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孙子活该。”
  零坐在后座,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走回来的身影上,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林托走回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他说,“去下一个地方。”
  源稚生从副驾驶转过头,看着他。
  “配方拿到了?”
  “拿到了。”
  “有用吗?”
  “有用。”林托说,“能做出解药。”
  源稚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码头。
  身后,那具尸体静静地躺在水泥地面上,在夜风里慢慢变冷。
  远处,海鸥在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夜叉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桶汽油。他走到尸体旁边,把汽油浇上去,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扔过去。
  “轰”的一声,火焰腾空而起。
  小山隆造的身体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夜叉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火焰跳跃,忽然想起那个年轻人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就是强奸犯该有的下场。”
  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年轻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他忽然庆幸,自己这些年跟着源稚生,虽然干了不少脏活累活,但从来没有碰过那种事。
  否则的话……
  他没有再想下去。
  火焰越烧越旺,把整个码头照得通亮。
  远处,那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
  火车轰隆隆地一路向北,在群山间留下白色的烟迹。
  这是一辆老式蒸汽机车,远不如新型的高速列车快,目的地又是遥远的北海道,加上每个小站都要停,乘客要在火车上坐足足十二个小时。按说这样的列车本该被人瞧不起,但是每年春天都有不少年轻人选择搭乘这列火车。因为这列慢车走的是二战前铺设的山间铁轨,一路上都是难得的好景致。喜欢搭乘这辆车的旅客多是休业旅行的高中生和年轻的恋人们,在老式的铁皮火车里和悄悄喜欢的人一起呆上足足十二个小时,看着窗外如水洗过的青山被逐一抛在身后,每个女孩都会想把头枕在一个男孩的肩膀上。
  樱井明所在的这节车厢只坐了一小半人,男孩女孩们兴奋地对窗外的景色指指点点。樱井明悄悄地抽动鼻子,嗅取车厢里的每一丝气味。现在他的嗅觉堪比一只猛兽,他甚至能闻出对面那个穿米色羊毛裙的女孩在动情,她旁边的男孩偷偷亲吻她耳垂的时候,她的体味中骤然增加了诱惑的荷尔蒙气息。他通过监控气味来控制这节车厢,从中选择合适的猎物。
  这是他逃亡的第十五天,一路上他已经猎杀了十五个女人。
  樱井明二十三岁,在一所教会学校当校工,也是那所学校的毕业生。学校位于神户的山中,四面都是坚厚的石墙,石墙上张开通电的铁丝网。曾经有胆大的孩子裹着绝缘布抓住铁丝网,成功地翻墙逃出了校园,但他随后在深山中迷路了,被救援队找到的时候已经渴得脱水了。那所学校是“关爱学校”,关爱对象是那些被其他学校拒绝的孩子,比如像樱井明这样被判断为有“暴力倾向”的。每晚睡觉前修女们都会亲吻孩子们的额头,然后孔武有力的警卫给铁门加上链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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