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樱井明的故事
樱井明清楚自己被送进关爱学校的真实原因,那是因为他的血统。
他出自神秘的樱井家,一个自古承袭龙血的家族。这个姓氏在日本混血种社会中算不上显赫,但足够古老,足够让每一个樱井家的孩子从出生起就活在某种无形的阴影之下。
五岁那年,长辈给樱井明做了血统评测。
他记得那一天。阳光很好,庭院里的樱花正开着,粉白色的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他坐在客厅中央,面前是一张深色的檀木桌,桌上摆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小巧仪器。几个穿着黑色和服的老人围坐在他周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其中一个人用一根细长的针扎破了他的指尖,挤出几滴血,滴进一个盛着透明液体的玻璃皿中。
血液落进液体的瞬间,那透明的液体忽然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腐烂了一样。
老人们沉默了。
很久之后,其中一个开口说:“血统有缺陷。随时可能暴走。”
樱井明听不懂“血统”是什么意思,也听不懂“缺陷”和“暴走”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看着那些老人凝重的表情,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但那天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些人扎破了他的手指。
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迅速地被从家中带走,被送到深山中的教会学校读书。这所学校建在群山的环抱之中,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头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学校的大门永远紧闭,只有每周一次的物资补给车才能进出。
父母再也没来看过他。
取而代之的是这样那样的黑衣男人。
每年他过生日那天,都有一个黑衣男人以家长的身份来探望他。他们穿着考究的黑色西装,剪裁合身,面料上乘,但在领带或者西装内衬的位置,总能看到一些绚烂狰狞的图案——那是鬼神图,有青面獠牙的恶鬼,有怒目圆睁的天王,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古老神祇。
樱井明知道这些男人就是所谓的执法人。
在这个国家里,每个混血种都活在执法人的监控下。执法人在阴影中维护着混血种社会的秩序,他们就像是看不见的网,笼罩着整个日本的天空。有些执法人看起来吊儿郎当,会给樱井明带来烧果子和鲤鱼旗,和他说话时语气也随意得像邻居家的大叔。另一些则威严得令人不敢直视,他们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的表情像能面一样毫无波澜。
但在樱井明眼里,他们没什么区别。
必要时,无论是和善的还是威严的执法人,都会无情地处决樱井明这样的危险目标。
每年生日的探访,实际上是一次评测。
每个执法人都会问樱井明差不多的问题——会忽然激动起来控制不住自己么?有没有喜欢上什么女同学?你手淫么?每晚都有还是不定时?有没有觉得身边有什么讨厌的人?想不想杀了他?
每个问题都像锋利的手术刀,要把樱井明剖成薄片再用显微镜认真地观察。
樱井明没想过要反抗。他从小就知道,执法人的血统远比樱井明强大而且稳定,所以他们是执法人,而樱井明是囚犯。他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只是“垃圾血统”,而执法人们继承的是“精英血统”。垃圾血统会增加暴走的风险,而精英血统则赋予混血种无与伦比的能力。
执法人一边问问题,一边在评分表上勾选。评分表和体检结果一起被传真回本家。如果樱井明的档案被贴上绿色或者黄色的色标,今年就算过关。如果是橙色标,监控就会加强。如果是红色标……
樱井明不知道后果,也不想知道。
每次评测,樱井明的色标都是绿色。
这说明他很安全。执法人安慰他说,如果能一直维持绿色直到四十岁,就有望自由。到时候执法人不会再隔着钢化玻璃询问他,只会每年一次拜访他的家。
四十岁么?
可四十岁的时候,还有谁愿意跟他组成家庭?四十岁的樱井明一无所长,从未离开过山中的学校,是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衰老的大叔,和一个没有亲人的孤寡。
每次执法人走后,樱井明都会站在淋浴间里,用最冷的水淋透自己的身体。
冰凉的水柱从头顶倾泻而下,冲刷着他的皮肤。他站在水流中,一动不动,让那些冷意一点点渗进骨髓里。只有在这种刺骨的寒冷中,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些问题,忘记那些目光,忘记自己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危险品”。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没有杀过人,没有伤害过人,甚至没有真正恨过什么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普通的少年,普通的……囚犯。
因为他生来就带着所谓的“垃圾血统”。
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谁愿意就这样了却人生呢?”
樱井明猛地抬起头。
大厅的灯忽然熄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走廊尽头,警卫的身影还在那里,但警卫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灯灭了一样,依旧背对着大厅站着,一动不动。
而就在樱井明面前三米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穿一身白麻色的西装,慵懒闲适地靠在椅背里。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有一种奇异的存在感,像是一座山,像是一尊神像,只是简简单单地坐在那里,却仿佛高踞王座之上。
“谁愿意就这样了却人生呢?”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么温和,甚至带着些阴柔之气,但他的威严比任何执法人都更盛。
樱井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回答我。”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愿意吗?”
“不……”樱井明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我不愿意。”
“你什么都没做错,对吗?”
“我什么都没做错!”樱井明忽然激动起来,“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生出来就这样!这不是我的错!”
黑暗中,那个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一只手,在樱井明的心脏上轻轻捏了一下。
“当然不是你的错。”男人说,“所以,你想改变这一切吗?”
樱井明愣住了。
改变?
这十几年里,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在他的认知里,他的命运从他五岁那年就已经注定。他会一直待在这所学校里,一直活在被监控的阴影下,直到四十岁,或者直到某个红色标出现的那一天。这就是他的人生,没有第二条路。
但现在,有人问他:你想改变吗?
“我……”樱井明的嘴唇颤抖着,“我能改变吗?”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身侧的桌上。
那是一个盒子。
盒子不大,大概有手掌那么宽,半根手臂那么长。盒子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是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试着让自己的血液沸腾起来。”男人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然后他起身,转身,走进了黑暗深处。
灯重新亮起。
樱井明猛地眨眨眼,发现大厅里空无一人。椅子消失了,男人消失了,一切就像一场梦。但他的目光落在身侧的桌上——
那个盒子还在那里。
樱井明愣了很久,然后悄悄地把盒子藏进衣服里。
那天晚上,樱井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把那个盒子放在桌上。
他打开盒子,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支支药剂,整齐地排列在黑色的天鹅绒衬里上。总共十二支,每一支都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从明媚的红色开始,逐渐过渡到沉郁的紫色。它们排列在一起,像是彩虹鸡尾酒的颜色。
药剂旁边放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每天晚上注射一支。”
樱井明盯着那些药剂,心跳得像打鼓。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它们会对他做什么,不知道那个神秘的男人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是他十几年人生里,第一次有人给了他选择。
不是询问,不是测试,不是评判。只是给他一个盒子,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打开。
他拿起第一支药剂,红色的那一支。
针头很细,扎进血管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冰冷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像是一条小小的蛇在皮肤下游走。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樱井明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没有任何变化。他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至少这东西没有杀死他。
第二天晚上,他注射了第二支。
第三天晚上,第三支。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注射一支,他都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不是力量,不是速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沉睡在身体深处的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
到了第七天晚上,他忽然从梦中醒来。
月光从铁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躺在床板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世界的中心。
不是比喻,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感觉。
他感觉到整个宇宙都在围绕着他旋转。月亮、星星、大地、远山、这所学校、那些守卫——全都变得渺小,全都变得遥远。只有他自己,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他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月光下,那双手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这双手现在可以做到任何事。
他笑了。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地笑。
之后的日子,樱井明继续注射那些药剂。
每一支都让他变得更强。力量在血管里如海潮般涌动,自信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他开始觉得自己以前那个懦弱的样子很可笑——那个在淋浴间里用冷水冲自己的懦夫,真的是他吗?
不,那不是他。
那只是一具空壳。
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与此同时,另一种东西也开始在他心里萌芽。
那是黑色的欲望。
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念头。看见女老师奈美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盯着她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冲动。不是爱慕,不是渴望,而是——占有。
像是野兽想要占有猎物。
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他长大了,他是男人了,他当然会有欲望。但他没有意识到,那些欲望正变得越来越炽烈,越来越难以控制。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夜里,樱井明忽然从梦中醒来,觉得浑身燥热得无法忍受。像是有火从他的身体里烧出来,烧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间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奈美的房门前。门锁在他手里像纸一样脆弱,轻轻一扭就断开了。
奈美在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及叫出声,就被他压倒在床上。
她的睡裙被撕开,露出白皙的皮肤。她的挣扎在他眼里像是蚂蚁在撼动大树。她的尖叫被他的手捂住,变成细弱的呜咽。
樱井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是被那种黑色的欲望驱使着,像一个被操纵的木偶。
等他再次清醒过来,一切都结束了。
奈美赤身裸体地躺在他身下,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涣散。她的脊柱断成了几截,从胸口的位置不正常地扭曲着。喉咙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血还在往外涌,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而他的嘴里,满是腥甜的血的味道。
樱井明呆呆地跪在奈美的尸体旁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曾经偷偷地喜欢过奈美。那时候奈美是他的老师,是他在这所学校里所能见到的最漂亮的女人。他距离她那么远,远得无法企及,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尽可能地捣蛋,让她愤怒地骂他几句。
后来他当上了校工,也没想过能亲近她,更别说占有她。他在她面前永远只是个弱小的孩子。
但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血。
短暂的恐惧和后悔之后,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
欣喜若狂。
因为他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弱小的自己了。他进入了全新的世界,拥有绝对的自信。在他眼里,世间的一切都像蝼蚁那么渺小。他想要任何女人,任何人都得服从。他想要谁死,谁就得死。
奈美的死,不是他的错。是她太弱了。
仅此而已。
樱井明把奈美的尸体裹进床单里,趁着夜色拖到校园后面的樱花树下。他用双手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把尸体埋进去,然后填上土,用脚踩实。
樱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那片新翻的泥土上。
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趁着深夜逃出学校。
高墙已经困不住他了。他奔跑起来仿佛驾驭着风雷,从电网上方一跃而过,落在墙外的山坡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所学校,那个关了他十几年的笼子。
月光下,那些建筑静静地矗立着,像是沉默的墓碑。
樱井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逃亡的路上,他仍未停止注射药剂。
每多一支药剂进入血管,他的信心就倍增。越来越炽烈的欲望推动着他一路走下去,一路上猎杀那些他遇到的女人。
他残暴地对待她们,吸吮她们的鲜血。这让他有种从内到外把女人榨干的满足感。她们在他身下挣扎、尖叫、最后死去——每一个瞬间都让他觉得自己是神。
但即使拥有无与伦比的信心,他仍旧不能确定自己能否逃过执法人的追捕。
樱井明不知道执法人有多少,也不知道他们都是谁。但有人说,他们是处决时是世间一切恶的化身。他们的手段极尽凌厉,风格极度血腥,甚至能从石像嘴里拷问出秘密。如果有人违背了黑暗中的法律,那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逃亡——
不停地逃亡,一直到自己被捕获、被处决的那一天为止。
樱井明继续走着,继续注射着,继续猎杀着。
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
此时,列车之上。
林托等人俨然如渐进的风暴般逼近,而樱井明却是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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