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何远之扎根
何远之的信是在入冬之后第三天才到的。
这次的信封比之前几次都厚,纸面微微鼓起,像是里面夹了别的东西。
信使在城门口把它递给值哨的兵士时,特意补了一句:“这封信是国子监的官封。”
兵士看了看封口处的火漆,没有多问,接过去一路送进了誉王府。
萧澜音正在正堂里翻看李玉晴新理出来的一叠教材散页,看到信使递进来的信封,搁下散页接过信。
信封是京城那边常用的厚麻纸,封口处压着何远之的私章,印文清晰。
她沿着封口边沿拆开信纸,里面除了一叠信纸之外,还夹着一张折好的大纸。
她先展开那张大纸,是一幅手绘的京城学塾布局图,画得不算精细,但主要的几间屋子和院落的方位都标注清楚了,院墙东侧画了一个箭头,旁边用细笔写了一行小字:“新拨的院子,比原来那间大了两间。”
她把布局图放在桌角,展开信纸。
信写得不长,开头先说国子监新学科的第一批学生已经通过期中考核,拼音注音法的识字速度比传统开蒙方式快了近一半,连最初反对新学的几位老先生也承认此法于初学确实有益。
信的中间部分提到京城学塾已经正式并入国子监新学科,不再单设门面,教具也添置了一批新的,院墙东侧新拨的那间院子专门用于存放新教材和课业记录。
信的末尾落了一段:“妻子和孩子已经接来京城安顿了,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离学塾不远,走路过去大约两刻钟。孩子刚来的时候不太适应北边的天气,不过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
萧澜音把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连同那幅布局图一起收进书案抽屉。
李玉晴从后堂端了一碗热茶出来,看到她正往抽屉里放信,开口问了一句:“何远之的信?”
萧澜音关上抽屉:“嗯,他说妻子和孩子已经接到京城安顿好了。”
李玉晴把茶碗放在桌角:“那他也算在那边扎根了。”
萧澜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扎根了。”
她把茶碗放回桌面上,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叠还没有整理完的教材散页,又拿起来继续翻看。窗外的日光正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幅卷起来的布局图边角上,把它照亮了一小片。她又伸手去碰了一下那幅图的边角,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午后,萧澜音去了西城院子。萧玦正在院子里修理一把旧锄头的木柄,低着头用小刀沿着木柄的裂纹处慢慢削平,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木屑。
柳月茹蹲在菜畦边收最后一茬秋菜,菜叶已经有些发蔫了,但根茎还结实。
萧澜音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何远之那封信的梗概说了一遍,萧玦听完后没有停下手里削木头的动作:“他在那边站稳了,新学的事就不会断。”
柳月茹没有抬头,把手里的菜放进脚边的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走回灶台边,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萧澜音没有多留,从西城院子出来之后,沿着长街慢慢走了一段。
街边的铺子正在关门,有伙计在往门板上装木闩,上闩时发出沉闷的响动,在收摊的麻布被卷起的声响之间,一传一递,像一对正在交接夜色的暗号。
她走回誉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已经点亮,从远处看过去,那一小团暖黄色的光在渐深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廊下,在台阶边沿站了一会儿,听着远处风中隐约传来的声响,然后推门进了屋。
门在她身后合拢,把最后一点暮色关在了外面,窗纸上那团暖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像一个正在落定的句号。
第二批香料出坊的那天,苏晚棠亲自去了作坊。
天还没亮透,伙计们已经开始往板车上搬货了。
香包和线香按不同的配方分装在不同的木箱里,箱子外面贴着粗纸标签,上面写着品名和数量。苏晚棠站在作坊门口,看着伙计们把最后一箱货抬上板车,走过去用手掌按了按箱盖,确认盖实了,又低头检查了一下捆扎的麻绳,确认绳结打紧了,才直起身来。
苏家老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院墙边上,日光正从作坊的屋檐上方照过来,在他面前那一小片泥地上投下一道斜长的暗影。
他没有走近,隔着大约五六步的距离,看着女儿站在板车旁边检查货物的背影,把拐杖在脚边轻轻顿了一下,收回来拄稳了,没有再往前挪。
这批货是要送到大梁去的。
走的是互市通道,由殷令仪那边的人接应。
苏晚棠决定自己跟一趟车。
苏家老父亲听到这个决定时没有阻止,只问:“路上要走几天?”
苏晚棠说:“快的话五六天就能到边境。”
苏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在她临出门时递给她一包用油纸包好的干粮:“路上用。”
板车沿着官道向北,在寒山城外的土路上走了两天。
路况不算差,但过了边境的界碑之后路面变窄了,两侧的农田也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草坡和零星的灌木丛。
苏晚棠坐在板车侧面,腿被颠得发麻,每隔一段路就下来走几步活动一下脚踝。她走得不快,每走一段路,都停下来看一看四周和天上的云。
第三天傍晚,她遇到了殷令仪派来接应的人。那人骑着一匹深灰色的战马,看到板车远远地过来,没有急着迎上去,先停在路边等板车驶近了,才翻身下马,朝苏晚棠拱了一下手:“苏老板,殷公主让我来带路。”
苏晚棠勒住缰绳还了礼,偏头看了一眼官道前方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还有多远?”
那人说:“再走大约小半个时辰就到了,镇子入口有间货栈,殷公主已经打过招呼了。”
那天夜里,苏晚棠歇在镇子边缘一间靠路边的货栈里。货栈不大,后院有一排牲口棚,棚顶是新修的,墙角堆着几摞旧草料。
她睡在靠里的一间小屋里,木板床铺了一层干草,上面压着一张旧毡毯。夜里风大,吹得窗纸沙沙响,她翻了个身,在风声中听到隔壁棚里骡马的响鼻声和偶尔的低鸣声,像夜风里断续漏出的低音。
第二天一早,她洗漱完走到货栈前院时,殷令仪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件旧皮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正在货栈门口弯腰查看那几箱香料,侧着身,风从她身后灌过来,把她披散的发尾吹得微微扬起。
听到脚步声,她直起身偏过头来。苏晚棠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那几口木箱。
殷令仪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只箱子的边角:“这一批货比上次的扎实。”
苏晚棠说:“换了新晾房,通风比原来好,成色更匀了。”
殷令仪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进去坐,茶已经沏好了。”
货栈的厅堂不大,靠墙摆着几张旧木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
殷令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给苏晚棠倒了一碗热茶。茶汤是深褐色的,冒着一缕带着微苦的焦香,像是熬得时间偏长了些。
苏晚棠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暖了一下手指,没有急着喝。
殷令仪先开了口:“草原上已经有人打听香料的价了。不是商队,是部落里的人,从前不碰这些的,也开始托人带话问价。”
苏晚棠端着茶碗看着她:“是金狼部那边的?”
殷令仪说:“不止金狼部。草原深处几个小部落也在问。”
她看着苏晚棠,看她怎么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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