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苏家的路
苏晚棠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汤微涩,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泛起一丝回甘。
她把茶碗放回桌面上:“那这一批货,你打算怎么安排?”
殷令仪说:“先放一部分在镇上的货栈里,等那边的人来看货。看过之后再说价格。”
苏晚棠在货栈里待了三天。
那三天里,陆续有人来看货,有穿皮袍的草原商人,也有镇子上开杂货铺的本地人。
苏晚棠没有全程陪着,只在第一天和最后一天各露了一面,中间那天坐在货栈后院的一把旧椅子上,手里揣着一只粗陶杯,看后院的几棵老榆树在日头底下投下一道道松散的暗影。
树下有一窝刚出窝的野猫,正沿着墙根边缘练习爪子的着力点,偶尔被风惊动一下,又返身回去踩稳那段路。
第三天的傍晚,她站在货栈门口,看着殷令仪的人把香料装上一辆新的马车,用油布重新盖好,绳子在车厢两侧交叉穿过板缝,在侧边打了两个结实的绳结。
这辆马车将前往草原边沿的镇子,把香料放到那处临时货摊上,等部落的人来看货。
苏晚棠在货栈门口站到暮色完全落尽,才转身回屋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早,她跟着来时那辆板车沿原路返回寒山城。
板车比来时轻了大半,走在土路上时颠簸的程度轻了一些,车厢底部偶尔传来空木箱晃动的声音,像什么被腾空后还残留着形状。
她靠着车帮坐着,日光从侧面照过来,风裹着干草屑从车后掠过,沿着路面散向两侧的矮坡。她半阖着眼,手边搁着一只扁平的旧木盒,盒盖用一根细麻绳系着,绳头打了个活结。
回到寒山城时天已经黑了。她在城门口下了车,让伙计把剩下的空箱子送回作坊,自己拎着那只木盒沿着长街走回了小院。
她把木盒放在灶台上,解开麻绳,打开盒盖,里面是殷令仪托她捎回来的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旁边还放着一小包干薄荷叶,叶片已经压得很薄了,边缘微微卷曲,像刚从书页里取出来的。
苏晚棠把信和薄荷叶都留在灶台上,没有急着拆信,先蹲下身把灶膛里的灰清了一遍,又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她在边沿处停住脚步,把木盒侧面的绳结重新松了松,没有解开,只是让绳结的状态变回一个更自由的松紧度,才转身出了灶房。
夜深了,院墙外面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从墙头吹过,把枯草叶刮得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在寂静里响了一下就停了。
她站在院子里,像在等那阵风声自己停歇,又像只是确认它还会不会再次响起,好让自己知道这个夜晚还在继续。
廊下那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灯罩里的火苗跳动了一瞬,又重新站直,像一支被风吹偏又自己扶正的笔尖。
苏晚棠带回来的那封信在灶台上放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天亮,萧澜音才收到。
信是殷令仪的笔迹,纸面干净,字迹端正,笔画的转折处收得利落。信中说她那边的事务暂时告一段落,边境的防线已经重新整合过,铁砂的旧路也彻底断了。
她打算在入冬前到寒山城住一阵子。信的末尾落了一行字:“教材的底稿我还有一些想法,正好当面说。”
萧澜音看完信后没有多说什么,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搁在书案角上。
李玉晴来送新印好的书册时看到了那封信,拿起信封看了一眼正面,看到落款处殷令仪的笔迹,没有多问,把信封放回原处。
三天后,殷令仪到了寒山城。
她没有骑马,坐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放得低,在城门口停下时帘子被从里面掀开一角,她没有急着下车,先坐在车厢里往外看了一眼,观察了一圈门洞周围的动静,才弯腰出来。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没有带兵器,只在袖口处露出一截暗色的护腕边沿。
她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城门洞内外的行人往来是否如常,然后沿着长街走到了书坊门口,没有敲门,在门槛边站定,隔着半敞的门看向正在灯下整理书册的萧澜音和凑在桌边翻样书的李玉晴。
萧澜音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到了?”
殷令仪跨过门槛:“到了。”
她带来的包袱不大,放在书坊后院那间小屋的桌角。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窗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没有多评价,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来,把放在桌面的教材稿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边角一处标注说:“这一段的注音跟前面的体系对不上,要改。”
萧澜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标注过的那一页折了角。
接下来的三天,三个人没有做什么别的事,每天早饭后就在书坊后院那张旧书案前围坐下来,把教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殷令仪负责指出需要调整的地方,李玉晴负责记录和整理,萧澜音负责核对实际教学反馈。书案上堆满了散页和标注稿,炭笔和毛笔混放在一只粗陶笔筒里,桌角的茶碗经常是凉的,喝了一半就搁在那里忘了续。
第一天,她们把启蒙阶段的拼音表重新排了一遍,调整了三个符号的书写顺序。
第二天,她们讨论了算术入门的进度安排,把原本放在第三个月的度量衡内容提前到了第二个月。
第三天,殷令仪从包袱里取出一叠新画的插图,是她自己在路上画的,内容比之前那版更简洁,线条也更清晰。
李玉晴接过去一张一张翻完,没有多说什么,放进了教材的底稿文件夹里。
第三天傍晚,教材的最后一版修订稿定了下来。
李玉晴把散页按顺序码好,用细麻绳扎成三捆,在桌上各放了一摞。
殷令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树枝在暮色中的方位和角度。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了一句:“我明天走。”
萧澜音正在收拾桌面上用过的纸页,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多住几天不行吗?”
殷令仪摇了摇头,说:“三天够了,该改的都改了,该说的也说了。”
“令仪。”萧澜音看着殷令仪:“怎么感觉你很着急?是有什么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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