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殷令仪的去向

那晚殷令仪没有回书坊。

从书院离开时天色已经黑透了，萧澜音说了一句：“今晚住这边吧。”

殷令仪没推辞，两个人沿着长街走回誉王府，廊下的灯笼已经把院子照亮了。

知夏和知春烧热水，把灶上的饭菜端过来。

两个人相对而坐。

院子里安静下来，海棠树的枝条在月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尚未干透的墨画。风不大，偶尔从墙头穿过来，把灯笼的火苗吹得微微偏一下又收回去。

殷令仪低头看了一会儿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像在看一条轻轻流过屋檐边缘的细线，又像只是借着碗沿的轮廓让视线有个安放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你以前问过我，还能不能回去了。”

萧澜音心就一沉，有些紧张的问：“是可以回去了吗？”

殷令仪摇了摇头：“我没有执念了，也不想回去了，只是最近越发觉得自己不愿意这么累了，姐姐，你知道吗？我在的那个地方，没有朝廷、没有疆界、没有皇帝和王爷，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做官，可以自己选嫁谁。说出来你大概觉得荒唐，可那是真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一段很远的路重新走一遍：“可是，我却觉得太寻常了，因为我从小就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到这里我长见识了，没有了最开始的新奇，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你，也做了许许多多能做的事后，我累了。”

“令仪，我们还能见面吗？”萧澜音有些哽咽的问。

殷令仪愣住了，沉默了许久：“或许会，但也可能不会再见面了，姐姐日子过得好，孩子都在身边，跟上一世完全不一样了，我不惦记了。”

“可是我会惦记你。”萧澜音抬头看着殷令仪：“你为了我做太多的事了，如果你能回去，我不管多难过，都会为你高兴，可若你回不去，还要消失，那我会受不了，令仪，这个世界哪里都是这样的，你在我身边，至少我们都过得平安，不愿意做事，就什么也不做，但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殷令仪把手放在膝盖上：“姐姐，我大哥是大梁的皇帝了。”

萧澜音并不意外：“难道会为难你吗？”

“不会。”殷令仪抬头，看着萧澜音：“没有人会为难我，我只是想要找到回去的路，给我一年，若我一年还回不去，我就来找姐姐，好不好？”

两个人坐着，夜风从院墙上方穿过来，把灯笼的火苗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又收回原处。

院子里的海棠树静立在月光下，几根枝条的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随着风轻轻移动，像是有人在用一支很轻的笔，反复描一道边缘。

殷令仪低头看了一会儿碗沿上凝结的一圈水痕，伸手用指腹抹了一下，水珠沿着碗壁滑落，在掌心里聚成一小点凉意。

萧澜音偏过头来看她：“带着我去找行不行？”

殷令仪笑着摇头：“不行，我不能打乱了你的生活，我来的时候你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会告诉你。”

萧澜音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入口微微发涩，咽下去之后舌根泛起一点回甘。她把碗放回石桌边缘，顺着院落里那棵海棠树的影子移过去，投在一道新添的砖缝上。

殷令仪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把空碗搁在石桌上，站起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像在辨认风的方向和檐角的弧度是否合拍，然后转身走向灶台，把自己那空碗和萧澜音的碗叠在一起。锅里的汤还温着，热气从锅盖边缘升起来，在灯下形成一小团暖黄色的雾，很快在夜风中散尽了。

萧澜音没有进屋，依旧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听到灶房那边传来碗沿相碰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把一件用过的东西轻轻放回原处，在它们之间留出合适的空隙，以便下次再取用时不至于磕碰。

月色从廊柱之间穿过，把她面前那一段地面的影子拉长了一些。片刻后殷令仪走出来，门在她身后虚掩着，在门槛边沿站住：“那说好了，给我一年时间，找回家的路。”

萧澜音坐在廊下，偏头看了一眼她站着的方向：“说好了。”

殷令仪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长廊往客房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像一页正在被合拢的书页。

廊下的灯笼还在亮着，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枝条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像在合拢什么不言不语的约定。

萧澜音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经过灶台时锅盖边缘的热气已经散了，留下一片浅浅的余温。

她伸手碰了一下灶台的边沿，冰凉的，夜间的潮气已经漫上来了。她站了片刻，推门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殷令仪收拾好了包袱。

李玉晴从灶上端了一碗热粥出来放在桌角，殷令仪端起来喝完了，把空碗放回桌上，拎起包袱走到门口，在门槛边站住，没有回头：“教材的底稿留一份在我那边，万一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可以直接加。”

萧澜音站在书坊门口：“行。”

殷令仪跨过门槛，沿着长街往城门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萧澜音没有送她到城门口。她站在书坊门口，看着殷令仪的背影沿着长街越走越远，在拐角处折了一下，被路边的屋檐遮住了片刻，然后又出现在下一段街道上。

她一直看着那道身影穿过城门洞，彻底融入城外那条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官道，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书坊。

那天傍晚，萧澜音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暮色正从城墙边缘漫过来，把她面前那一片屋脊和巷道的轮廓都染成暗沉的金色。

城外的官道在暮色中变成一道细长的浅灰色线条，像一支笔刚刚从那里离开，顺着地平线延伸到远方。

李玉晴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墙，手里还攥着一本今天刚整理好的教材样书，指腹在书脊的折痕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她会回来的。”

她走到萧澜音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方向。萧澜音没有回头：“我知道。”

两人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暮色把她们脚下的城墙砖染成均匀的暗色。

夜风从城墙垛口间穿过来时，裹着一阵干爽的草木气息。远处城门内侧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玉晴先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了几级，在转角处停了一下，等萧澜音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墙，在台阶底部并排站住，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灯笼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面上，又慢慢收拢，像一条正在被收起的线，萧澜音心里酸酸的，却不知道怎么说，她希望殷令仪回去，而不是回来……


　　(https://www.biqvgeu.cc/65089_65089907/46200534.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vgeu.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biqvge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