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三皇子的梦境
入冬之后,三皇子去医馆的次数比之前更勤了。
他每天天亮不久就出门,穿一件半旧的灰棉袍,袖口卷到手腕上方,手里不拿东西,有时候会在学塾门口停一步,听到里面传出读书声,又继续往前走,沿着长街拐进医馆所在的那条巷子。
方郎中通常已经起了,正在院子里把前一天晒好的药材收进筐里,或是蹲在井台边清洗陶罐。
三皇子进门后也不多说话,先把方郎中搁在廊下的药锄和剪子归拢到工具架子上,再去灶房看一眼煎药的火候,添两根柴,然后蹲回晾晒架旁边,把收下来的药材按种类分到不同的竹匾里。
他的动作已经比几个月前利落了许多,认得准哪些药草该单独存放,哪些可以混在一起。
那些活儿琐碎,不费力气,但耗时间,需要耐心。
三皇子从不嫌烦,蹲在竹匾前面一蹲就是一个多时辰,偶尔停下来活动一下发麻的腿脚,又蹲回去,把一株干透的根茎翻面查看,确认没有潮气残留,才放进收好的筐里。
方郎中起初还会在院子里留一壶热水,后来就不留了,因为三皇子每天来的时候自己会带一只粗陶水壶,在灶房添满水带过来。
有一天午后,三皇子在医馆后院的矮凳上坐了一会儿,手里攥着一截刚切好的药材薄片,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细碎的药屑照得微微发亮。
方郎中从诊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渣,在水槽边蹲下身冲洗陶罐。
三皇子低头看着手里那截薄片翻了个面,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开口问了一句:“师父,学医的人,都是从认药开始的吗?”
方郎中把陶罐里的水倒掉,拿干布擦了擦罐沿,顺手搁在案板边沿:“不一定。也有的人先从切脉开始,也有的人先背方子。”
他把干布叠好搭在水槽边沿:“但从认药开始的,走得最稳。”
三皇子没有再问。他把那截薄片放回碟子里,日光正好从屋檐边缘移过,把他膝前那一小片泥地的影子拉长了一些。
那段时间,医馆的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方郎中用旧木板钉了一只矮架子,不高,大约到人膝盖的位置。
架子上的木条被磨得光滑,表面已经晾干,三皇子每天傍晚会把当天切好的药材薄片码在架子上通风晾干,一片一片排整齐。
有时切得太薄了,风一吹就卷起来,他就用几块小石子压在边角上固定住,第二天再收。
萧澜音偶尔路过医馆门口时会在门外站一会儿,隔着院墙听里面的动静。有几次听到方郎中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讲什么,三皇子的声音偶尔接一两句,语气认真。她没有进去,站一会儿就继续走了。
拜师的事,是方郎中先提的。
那天傍晚,三皇子正在后院把最后一筐药材收进库房,方郎中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旧书册,看着他蹲在竹匾前面的背影,开口说了一句:“你要是愿意,就把名分定下来。”
三皇子的手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株干透的草药放回筐里,转过身来看着他:“师父是说,拜师?”
方郎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把手里的书册放在旁边的木架上:“仪式不用大。你明天带一壶茶过来就行。”
第二天一早,三皇子比平时来得更早一些。
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旧茶壶,壶身还冒着热气。
方郎中已经起来了,在后院那张旧木桌边坐着,桌上放着两只粗陶碗和两碟点心,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花生酥。
三皇子在木桌边站定,把茶壶放在桌角,弯腰行了一个正式的拜师礼。
方郎中坐在桌边没有起身,等他行完了礼,伸手端起茶壶,往两只碗里各倒了大半碗茶,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学医慢,不急。”
三皇子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没有多说什么。
他坐下来,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低头喝了一口,茶汤微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泛起一丝回甘。
方郎中坐在对面也端起了自己的茶碗,没有说别的话。日光从他们头顶的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拜师礼之后,三皇子开始正式跟着方郎中学习医理。上午认药切药,下午跟诊抄方,傍晚整理药柜。
方郎中没有给他单独安排课程,只在每天午休时抽出小半个时辰,把当天遇到的一个病例从头到尾讲一遍,从症状到诊断到用药,讲得细,但不繁琐。
三皇子在旁边听着,偶尔在随身带的本子上记几笔,本子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有一天傍晚,三皇子把当天抄完的方子夹进药柜旁的书册里,收好笔,在院子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暮色正从墙头漫过来,把他脚前那一片泥地染成暗沉的金色。
方郎中从诊室出来,看到他在石阶上坐着,没有走过去,在廊下停了一步:“明天开始学切脉。你把手洗干净再来。”
三皇子没有回头:“知道了。”
那天夜里,三皇子回到住处之后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白天抄的方子又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搁在枕边。
窗外有风穿过老榆树的枝条,发出断续的沙沙声,像一页被反复折过又摊平的纸,风在里面找着缝隙,想要把它翻过去。
三皇子想了很多,太子和二哥还有自己。
当初三个人被带来寒山城,其实一切就已经开始了,他庆幸自己没有那么不识时务的外祖家,有时候无依无靠反而是福分。
如今,他依然在寒山城,却希望有一天能把医馆开遍大邺各处。
治病救人何尝不是治理国家。
他能做的不多,但会尽力去做。
皇子难寿终正寝,但在二哥身上看到了希望,他觉得活着挺好的,因为自己可以救很多人。
不知不觉竟睡着了,三皇子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他成了人人敬仰的神医,白发苍苍,寿终正寝。
第二天一早起来,三皇子去找萧澜音。
“怎么了?”萧澜音问。
三皇子笑眯眯的坐在萧澜音身边,把自己的梦讲了一遍:“婶母,我会是一个有用的人。”
“会,还会是个长命百岁的人。”萧澜音看着三皇子:“一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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