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抬着妹妹去上学

知夏满两个月之后，萧澜音开始重新去学塾了。

她选的第一个日子是个晴天，风不大，日光从城墙上方漫过来，把城东那条巷子的石板路面晒得微微发亮。

她出门时没有穿那件旧围裙，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头发用一支木簪利落地挽起来，像从前那样，没有多余的首饰。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等知夏被柳月茹抱进院子里，才转身沿着长街往前走。

学塾的门开着。她走到门口时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读书声，声音整齐，不急不缓，像是已经持续了很久。她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廊下那几盆新换的冬青，又扫过窗台上那只粗陶碗，碗里的水已经换过了，是新添的。

她在门槛边停了片刻，才跨进去。

堂屋里坐满了孩子，比之前又多了一些。最后一排多了一张矮桌，桌面上压着一本摊开的旧课本，边角已经翻得卷了边。

原本在门口的位置和她之间隔着一排排低垂的脑袋和起伏的课本边缘，她沿着过道慢慢走到讲台前，站定，把手里那卷教材放在讲台角上。

孩子们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前排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先认出了她，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只直了直腰，把手里的书册放平在桌面上。

后排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同桌的胳膊，没有说话。

萧澜音没有说什么开场白，把那卷教材在讲台上放稳之后，开口说了一句：“今天继续学新的。把书翻到第三十七页。”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翻书页的沙沙声，像是几十双手在同一时刻触到了同一处页边。

萧澜音站在讲台前等了一会儿，等那些翻书页的声响都落下去了，才开始讲。

她讲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和以前一样，不拖泥带水。

偶尔有孩子没跟上，她会停下来等一等，把刚才那句重复一遍，笔画多的字会在黑板上再写一次。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孩子们没有急着走，有几个围到讲台前面，有的问她是不是以后都来上课了，有的把最近写的习字本翻开给她看。

萧澜音一个一个地看，在旁边画了圈，再递回去，没有一个跳过。

方郎中是在午后才来的。

他没有进学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萧澜音正在堂屋里整理下午要用的教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隔着半敞的门看了他一眼。

方郎中也没有进来，只在门槛边站定：“下午的课我来上。你回去歇着。”

萧澜音没有推辞，把下午要用的教材递给他：“今天的课讲到第三十九页了。”

方郎中接过去，在门槛边翻了一下，合上：“知道了。”

萧澜音沿着长街慢慢走回了誉王府

。她进院门时柳月茹正抱着知夏在廊下晒太阳，知夏裹在厚棉褥里，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正在酝酿下一觉。

柳月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课上完了？”

萧澜音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知夏露在外面的那只小拳头，手指被攥住了，她没有抽回来：“嗯。”

承恩是三个孩子里最像慕容烨的。

他话不多，走路的时候步子稳当，不大跑，不急跳，哪怕念安在前面跑着喊他，他也不会追上去，只是加快几步，始终落在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后面，像是在替前面的妹妹留出一段可以后退的空间。

他跟着慕容烨去了城外的校场，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傍晚回来时就跟着慕容烨，问了两回：“爹，我什么时候能学骑马？”

慕容烨看了他一眼：“再大一些。”承恩便知道现在是不行了，所以也就不追问了。

才三岁的孩子，要学骑马，确实太早了。

念安是三个孩子里最像萧澜音的。她说话早，走路也早，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子想要拆开来看清楚的好奇。

她在学塾里认字比同龄的孩子快得多，方郎中偶尔来学塾上课时她也要凑到讲台前面看那些草药的样子，一蹲就是好一会儿。

她尤其喜欢跟着李玉晴去书坊，蹲在柜台边看新到的书册被一页页翻开，日光落在书页上时，她会顺着光线的方向看墨迹的深浅和笔画的走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辨认那些字的来历。

知夏最小，但胆子最大。她不怕生，不怕高，也不怕院子里那只花猫偶尔伸出来试探她的爪子。

她还小，所以承恩和念安不怎么陪着，两个人在知夏跟前，坚定地认为他们是大人，是需要认真读书学习的。

对此，萧澜音听之任之，孩子有自己的相处方式，没有道理因为有了知夏，姐弟俩就要让着，迁就着。

那天下午萧澜音从学塾回来时，承恩和念安蹲在石阶上，各用一根小树枝在青砖缝里划拉什么，偶尔有人停下来，指着另一道划痕比划一下，又低头继续。

知夏被放在摇篮里，咿咿呀呀的想要和哥哥和姐姐玩儿，柳月茹坐在旁边，笑望着承恩和念安给知夏背书，尽管知夏根本听不懂，只知道咿咿呀呀的闹腾。

但，这样的相处是好的，至少萧澜音是这样觉得的。

第二天，她又去了学塾。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恢复成了从前的节奏。

她每天上午去学塾上课，下午留在家里整理教材或是看账目，傍晚偶尔去一趟书坊，跟李玉晴交换一下新到的印书进度。

知夏被柳月茹照顾得很好，一天比一天沉手，天气好的时候会被抱到廊下的日光里晒一晒，眯着眼睛看头顶上那棵老槐树的枝条。

承恩和念安终于有机会天天粘着母亲了，上学最积极，恨不得天天在学塾里。

有一回傍晚萧澜音带着承恩和念安从学塾回来，拐进巷口时看到知夏正被梁妈抱在怀里，小手攥着梁妈衣襟上的盘扣，攥得很紧，小嘴儿瘪着，要哭不哭的模样。

梁妈看到她就迎了两步，把知夏往她怀里送了送：“小小姐想你了。”

萧澜音接过孩子，低头看了她一眼，知夏正睁着眼睛看她，看了片刻，然后眨了眨眼睛，哇一声就哭出来了，委屈的厉害。

萧澜音抱着她站在巷口的暮色里，日光正从她身后照过来，把那道窄巷的轮廓拉成一道细长的明暗交界线，嵌在屋檐和墙根之间，像一枚被小心拨正的楔子。

承恩和念安牵着手站在后头，两个人决定，带着妹妹一起上学，因为他们也有很长一段日子都想娘亲的，妹妹还这么小，那多难受？

第二天，承恩和念安先走了，柳月茹还没过来，知春和知夏慌里慌张的跑来：“王妃，小小姐不见了。”

萧澜音心就一沉。

结果门房跑过来通禀：“王妃，世子和小郡主抬着二小姐出门，说是去学塾了。”

萧澜音还没动，知春先一步跑出去了。

等她来到学校，就见承恩和念安做在一起，中间放着摇篮，要看里的知夏还在呼呼大睡。

萧澜音哭笑不得，心里头一次盼着孩子们快些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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