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枝头
傍晚的时候,殷令仪从书坊过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念秋看到她就站起来,跑过去把手里那根已经被她折腾得蔫软的草茎递给她看。
殷令仪接过去看了看,蹲下身把草茎放在石阶边沿,用拇指按住一端,沿着棱线一折,草茎断成了两截,她把断成两截的草茎递还给念秋:“这样就行了。”
念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亲自试一遍,但也没有把它丢掉,就那么攥在了手心里。
萧澜音从屋里出来时,正看到殷令仪直起身来拍手上的草屑。两人对视了一下,萧澜音先开口:“今晚在这边吃吧。”
殷令仪没有推辞。那天晚上的饭桌上多了两副碗筷,王妈在灶上多炒了一个菜,是秋天最后一批从苏晚棠染坊隔壁空地上收来的蔬菜,叶子带点霜,口感微甜,不用添太多佐料。
念秋坐在王妈旁边,用勺子把碗里的菜捣碎,时而成功送进嘴里,时而让它沿着勺沿滑回碗里。
萧玦和王妈也在,坐在殷令仪对面。他没有多说话,只在饭吃到一半时抬头问了一句:“那株海棠明年能开花吗?”
殷令仪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能。”
萧玦没有再问,低头继续吃饭。
殷令仪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留下来吧,这里日子过的不紧不慢,有好友相伴。”王妈说。
殷令仪抿了抿嘴角,对着王妈笑了笑。
看,这就是澜音的父母,他们试图替澜音留下自己。
饭后,殷令仪没有立刻回书坊,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天色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亮着,在风里轻轻晃动一下又稳住。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枝条在灯笼光中投下细长的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被风吹动时微微移动位置。
萧澜音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隔着不宽不窄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院墙上方穿过来,带着一阵干爽的凉意。念秋已经在屋里被王妈哄睡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萧澜音坐了一会儿,开口说:“明年花开了,你要是想看,就住到花开完再走。”
殷令仪没有转头看她:“行。”
她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枝条在夜风中晃动,灯笼光透过树枝的缝隙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夜风把灯笼的火苗吹得偏了一下,又收回了原处,像一枚被风吹动、又被风放回原处的叶子。
那天夜里,殷令仪起身回书坊时,在门槛边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方向,然后跨过门槛,沿着长街走远了。
萧澜音没有送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被夜色吞没。院子里的灯笼还在亮着,风穿过廊下时把灯罩里的火苗压弯了一下,又松开了,像一个句子在停顿处被人重新读了一遍。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寒山城的秋天是从一场雨开始的。
就像春天是从一场雨开始的一样。
那场雨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城墙根底下的草叶开始枯黄,风从北边吹过来时裹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城门口的商队渐渐少了,偶尔有一两支赶在封冻前走最后一趟的,车夫在寒风中搓着手等验关,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停了一瞬就散了。
王妈把院子里的水缸用旧棉被裹了一圈,又在菜畦上面盖了一层干草,用几块碎石压住边角。她在灶台边多备了一摞干柴,码在墙角,被风从缝隙里压弯的干草茎在灶膛口断断续续地响着,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像几粒被风吹偏的余烬。
念秋开始在屋里走动了,她不再满足于廊下那一小段距离,开始扶着墙从正堂走到灶房门口,再从灶房门口走回正堂,一路上用手掌沿着墙面摸索前进,遇到转角就停下来,用指腹确认墙面的延伸方向,像是在测量一条路的边界在哪里。
学塾里的课还在继续。天冷之后,堂屋里添了一个新炭盆,盆里的炭火在晨光中燃着微弱的红光,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响。孩子们来上课时先把冻红的手凑到炭盆边烤一会儿,再回座位翻开书册。
萧澜音站在讲台前,有时会停下来等那个迟到的孩子坐稳了再继续讲。
萧玦在西城院子里的菜畦上用旧木条搭了一个矮棚,盖上干草,防风防雪。棚子不高,弯腰才能进去,柳月茹那天也去了西城院子,蹲在棚里看了看,站起来走出棚外,弯腰在门槛边整理了一下衣摆上沾的碎草屑:“回头霜降了,还能收一茬菜。”
萧玦正在系棚顶的绳结,没有抬头:“嗯。”
苏晚棠的染坊在入冬前把最后一批布出完了。
伙计们在院子里用厚油布把晾架盖好,用绳子扎紧边角。香料作坊的晾房里,新做的线香已经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而清冽的气息。
苏晚棠在作坊门口站了一会儿,伙计们正在把最后几箱香料抬上板车,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几箱货的码放顺序,弯腰把最上面一箱重新调了个方向,让箱子侧面的标记朝外。
二皇子带着人在校场周围走了一圈,把几处容易被风刮倒的旧旗杆底座加固了一遍,又检查了校场边角那棵老槐树的根部土质,在树根周围培了一圈新土。
三皇子在医馆后院新搭了一个简易的晾药棚,棚顶用干草铺了一层,四角用木桩固定,防止被风掀翻。
方郎中从诊室出来时看到那个新搭的棚子,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多评价,转身回诊室继续写他的方子。
殷令仪每天还会来誉王府坐一会儿,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她不再特意绕去看那棵海棠树,但从书坊到誉王府这段路,她每天总要走上一遍,步子不紧不慢。
有一天她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块新晒好的陈皮,她把布袋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没有多解释,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萧澜音没有刻意去数日子,但冬至那天她还是注意到了。
那天早晨天亮得比平时晚,她推开门时看到廊下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她站在门槛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灶房帮王妈烧水。
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把灶房里的寒气慢慢逼退,水汽从锅盖边缘升起来,沿着屋顶的横梁散开,像一条正在被拉直的线。
(https://www.biqvgeu.cc/65089_65089907/46200526.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vgeu.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biqvge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