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冬深


冬至那天,柳月茹来了,张罗着包了饺子。

梁妈在旁边擀皮,王妈坐在灶台边沿,手指沾着面粉,把一只只饺子捏好摆进竹匾里。

念秋蹲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用小手戳了一下刚包好的一只饺子,指尖沾了一层面粉,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面粉,像是还没想好这个动作算不算成功,又往旁边挪了挪,给端盘子的人让出位置。

萧玦在西城院子那边的灶上也包了饺子,王妈这边煮好之后让人送了一碗过去。

傍晚时分,萧澜音端了一碗饺子坐在廊下慢慢吃。

暮色正在从院墙上方漫下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那棵海棠树的枝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叶子,只有细密的枝丫,像一幅被仔细描过的工笔画。她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把空碗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身,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一点一点变暗的轮廓。

远处传来城墙上换岗的脚步声和口令声,隔着几道院墙,像是从另一张纸上读下来的句子。

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空碗端回灶房,和王妈并排站在灶台前,把用完的碗碟一只只放进水槽。王妈低头洗着锅沿的油渍,萧澜音站在她旁边把洗好的碗碟一只只擦干叠好,指腹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残留的油光。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灶台边的水汽沿着窗棂边沿缓慢升起来,像一层正在被抚平的折痕。

那天夜里风很大,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萧澜音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书案上那几本旧账册收进抽屉里。抽屉已经快装满了,她轻轻压了一下那些纸张的边角,才关上。

窗外的风声在屋檐处盘绕了一会儿,又沿着瓦楞退走了,在廊下留下一阵细碎的回响,像一个正在被翻过页的句子,尾音还在纸面上悬着,没有完全落地。她听着那阵风声慢慢平息,熄灯躺下,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在枕头上侧过头,听到念秋在隔壁屋里翻身的动静和王妈低低的哄声,像一支正在被轻轻哼着的曲子,在夜深时显出了底音。

第二年春天来得比前一年早。

墙根底下的草芽刚冒头的时候,城门口的商队已经比去年多了一倍。赶车的人在路边停下车歇脚,解开领口的系带,把厚重的冬衣叠好塞进坐垫底下。

城南那棵老榆树的枝条上鼓出了一排暗红色的芽苞,有几颗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尖。

殷令仪是在春分那天把那株海棠移出来的。

树苗已经在墙根底下长了一年,根已经扎稳了,枝条比去年粗了一圈,顶端分出了几根细枝。她蹲在树根旁边,用铁锹沿着树根外围一圈慢慢地挖下去,把土松开了,再用双手沿着底部托住根团,连着泥土一起端起来,放进了早就准备好的粗陶盆里。她把盆边沿的土拍实了,用细麻绳在盆外绕了两圈,系紧,然后站起来去灶台边洗了手。

她端着那只粗陶盆沿着长街走到了誉王府门口,在门槛边站了一下,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日光正好,柳月茹正在廊下晾晒被褥,知夏蹲在老海棠树底下用手挖土,挖出一个浅坑,又在坑里放了一片捡来的落叶,用土把它盖住了。

殷令仪端着陶盆走到那棵大海棠树旁边,蹲下身,把粗陶盆放在地上,用指腹探了探泥土的干湿程度,然后用手掌按了按土面边缘,把它拍平了。

小海棠树移来后,殷令仪就把它放在大海棠树旁边,两棵树的影子在日头底下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棵的。

萧澜音从屋里出来时,看到殷令仪正蹲在两棵海棠树之间,用手把树根周围的浮土拨拢。她没有走过去,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那年春天,寒山城比往年更热闹一些。

城东的巷子里新开了两家铺子,一家卖干果,一家卖杂货,门口的招牌是新挂上去的,漆色鲜亮。

书坊的生意也好了起来,偶尔有大梁那边的商队专程绕路来买书,有时一买就是好几摞。李玉晴不再自己蹲在院子里晒书页了,雇了一个年轻伙计帮忙整理书架和打包发货。

何远之又寄了一封信来。信中说国子监新学科已经正式挂牌,院墙东侧新拨的那间院子也整修完了,新教材的修订稿已经送审通过,各地州府的申请文书陆续到了。信的末尾说了一句:“寒山城的旧事,如今已成京中新学了。”

萧澜音看完信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没有搁进书案抽屉,放在了窗台上,让春日午后的日光多照了一会儿。

萧玦把西城院子里的菜畦又扩了一垄。柳月茹蹲在菜畦边沿,用手掌把新翻的土面拍平,像在确认这片土能够承接即将落下的东西。

萧玦去寒山城的河岸边走了几趟,站在去年新修的堤坝上低头看水流的走向。春汛没有来,水位稳住了,水声从上游传来,不急不缓。

萧澜音骑着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堤坝是新修的,岸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细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细碎的波纹。她勒住马在坝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多留,调转马头沿着来路慢慢走回了城。

殷令仪在林边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树根周围的土面,确认水已经渗进去了。她直起身来,没有急着走回城,在林边站了一会儿,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像一页正在被放下的书页。

她听了一会儿远处隐隐约约的水声,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了那座刚刚修好的堤坝边上,在堤坝的尽头站住,看到远处城门口的商队正缓缓通过门洞。

萧澜音没有去打扰她,隔着一段不长的距离站住了,等着她自己转身。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解冻后特有的湿润气息。

她看到殷令仪在堤坝尽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身前那道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沿着堤坝的边沿一路延伸到她面前。

她走到萧澜音身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城墙上方那片正在变淡的天色,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泥土的气息,像是要把最后那句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也一并带进春天的风里,让它在某处轻轻地落下来,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寒山城的春天还在继续。那些曾经在风雪中跋涉的人和事,终于都在日头底下站定了,像一棵树的根系扎进冻土里,再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沿着缝隙伸展开来。

萧澜音从河岸上转身走回城时,念秋正蹲在誉王府门口的石阶上,用一根小树枝在青砖缝里划拉什么。

她看到萧澜音走过来,站起来举了一下手里那根树枝,软糯糯的喊了一声娘亲,又蹲回去继续划拉了。

远处传来学塾那边孩子们散学的声响,隔着几道院墙和巷口,像是一页正在被合拢的书,余音还在纸面上停着,没有完全散去。

她走进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在暮色中立着,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风正从墙头那边吹过来,把它们压得微微弯了一下。她看了片刻,没有进屋,站在廊下等着念秋从门口跑回来,牵起她沾着泥土的小手,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暮色中轻轻合上,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细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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