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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留下来


殷令仪从林边走回来的那段路,走得不快。

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她走几步会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草芽,或者蹲下身碰一下土埂上那丛刚冒头的野草,确认了那些草芽的形状和生长方向,才站起来继续走。

她走到堤坝尽头时,远处城门口的商队正在缓缓通过门洞,驼铃声被风裹着送到她耳边,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试一段曲子的开头。

她在堤坝尽头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转身。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解冻后特有的湿润气息,沿着堤坝的坡面铺展,穿过她袖口和衣摆的边角又继续往前。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河面,水比去年宽了一些,流速平稳,水面映着浅淡的天光,像一面正在缓慢移动的旧镜子。

她站在那面旧镜子前面,等自己的影子在水面上完全站稳了才转过身来。

萧澜音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隔着一段刚好能看清表情的距离。

殷令仪看到她时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那里。

她沿着堤坝走回去,在萧澜音身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城墙上方那片正在变淡的天色。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泥土的气息,像是在把一些不必说出口的话接过去,再轻轻放下。殷令仪没有转头看萧澜音,目光落在远处那道城墙轮廓上,开口说了一句:“这棵树活了,我呢。”

萧澜音知道她说的是那株移栽到誉王府墙根底下的小海棠树,枝干细瘦,但已经稳稳地立在土里了:“它去年刚移过来的时候还不确定能不能活,令仪,你看,很稳。”

殷令仪说:“现在确定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风把她衣袍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像一面正在被熨平的旗子。

她想起自己刚来寒山城时的那个秋天,院子里那棵大海棠树还没开花,枝条光秃秃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离开。

现在她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掌按了按树根周围的土面,土已经压平了,她也心安了。

她以前总觉得留下是一个需要反复确认的决定,但此刻她不再需要反复确认了。

她转过身来,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身前那道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沿着堤坝的边沿一路延伸到她面前。

萧澜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这许多日子以来,殷令仪从来不提大梁的任何一个人,太沉默了,她害怕。

可现在,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道刚刚好能看清对方目光的距离,等着殷令仪自己开口。

殷令仪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某个已经很久没有确认过的东西是否还在原处,然后收回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河面上:“我也没有别的地方要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说的,但说完之后她自己也跟着话音停了一下,像是刚发现这句话在自己心里已经放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那句话说完了之后剩下的那截尾音接走,沿着堤坝的坡面铺展,像一页正在被翻过去的纸,翻过之后稳稳地落在了下一面上,没有卷边,也没有折痕。

她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任由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身前那道影子拉长,落在堤坝的边沿,刚好触到萧澜音的影子边缘。

两片影子交错重叠在一起,像一棵树下两条方向不同的根系,在看不见的土面下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继续延伸。

殷令仪决定留下来的那天,除了萧澜音,谁也不知道。

她第二天照常去了书坊,照常蹲在院子里那株新移栽的海棠树旁边,用指腹探了探土面的湿度,又站起来去灶台边洗了手。

李玉晴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书册,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殷令仪洗完手之后没有回后院,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又像只是等着手指上的水痕完全干透,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帮我腾一格书架出来。”

李玉晴放下手里的书册:“放什么?”

殷令仪说:“放我自己的东西。”

李玉晴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如此高兴过,她何尝不是每天都提心吊胆,怕殷令仪突然又走了,归期不定。

欢喜的李玉晴走到靠窗那排书架前,把中间一格的书册挪到下面一层,空出一整格来,用手掌抹了一下格板上的灰。

殷令仪走过去看了看那个空格的宽度,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下午她回了住处,把带来的那只旧包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本书册、几卷手稿、一枚旧印章、一把刀刃已经磨得很薄的短刀。

她把书册和手稿叠好放进那只空格里,把印章搁在书册旁边,短刀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没有锁。

她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几本书册的边角对齐了,又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转身去了后院。

那之后她每天早上会先去看那棵海棠树,蹲下来用指腹探一探树根周围泥土的湿度。

这件事她已经做了很久了,没有人觉得她是在确认什么别的东西。

但有一天早上她蹲在树根旁边时,李玉晴端着一碗水从灶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打算把那棵树挪到书坊院子里来?”

殷令仪没有抬头:“不移了,就让它长在那边。”

李玉晴没有继续问,把水碗放在窗台上,转身回了灶房。

到了夏天,那棵海棠树已经长高了半尺,顶端分出了几根新的细枝,叶片比春天时厚实了一些,在日光中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殷令仪有一天傍晚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掌沿着树根周围的土面边缘慢慢按了一圈。

她站起来时感到膝盖有些发僵,就在树根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日光一点一点地移过墙根。

萧澜音从誉王府过来时,看到她正坐在那棵海棠树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就坐在那儿,日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膝前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萧澜音没有走过去,在廊下站住,隔着一段不长的距离,开口说了一句:“不移了?”

殷令仪坐着没有动,目光落在那棵树的枝条上:“不移了。就在这儿长着。”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院子够它长的。”

萧澜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凉茶出来,放在殷令仪手边的石桌上,然后也搬了一把矮凳,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那棵海棠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立着,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正在把根须一点点伸进新的土里,不急,也不赶,只是稳稳地往下走。

殷令仪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抬头:“这棵树能活很久。”

萧澜音坐在她旁边:“那就让它活久一点。”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夜色从墙头漫下来,把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轮廓慢慢收拢,却没有完全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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