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满枝


海棠树苗是立秋那天第一次长出完整的新叶的。

那天早晨殷令仪蹲在树根旁边查看泥土湿度时,看到靠近顶部的一根枝条末端冒出了两片嫩叶,叶片不大,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中微微透亮,像一枚刚被打开的折页。

殷令仪蹲在树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灶台边洗了手,在廊下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海棠活了。”

萧澜音从屋里出来时,她已经坐了一会儿了,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茶已经喝了半碗。

萧澜音走到海棠树旁边也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片新叶。

叶片很薄,带着一点微微的涩感。她收回手站起来,在殷令仪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各端着各自手里那半碗凉茶,茶碗的边沿都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李玉晴从那以后路过海棠树时,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伸手碰一下树根周围那片已经被踩实的土,把它重新拨松。

她没有多说什么,动作也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刚定下来的东西。

她后来每次路过海棠树时都会蹲下身,用指腹压一压树根周围的土面,看看有没有被晒干裂的迹象,有时会顺手浇半瓢水,不浇透,只在树根周围淋一圈,让水慢慢渗进去。

那段时间殷令仪开始常去书坊,帮着整理新到的书册。她没有固定的活计,有时蹲在院子里把晾干的纸页按顺序码好,有时坐在柜台后面翻看新印的样书,翻完合上,搁在桌角。李玉晴有时会把新写好的书稿递给她看一眼,问这样排是否通顺。殷令仪接过去看一遍,有时点头,有时指着一处说这里可以改。

萧澜音每天上午照常去学塾上课,下午有时去书坊坐一会儿,有时不去。念秋已经能跑几步了,从廊下跑到海棠树底下,再从海棠树底下跑回廊下,跑了几个来回,有时会摔一跤,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跑。王妈跟在后面,不扶她,只在她爬起来时弯腰拍掉她膝盖上的灰,又直起身来,像一截被反复校正过的篱笆。

慕容烨有时傍晚回来时会在廊下坐一会儿,不进屋,就坐着看院子里的孩子和那棵海棠树。他不怎么说话,有时念秋跑过去把一片落叶或一块形状圆润的小石子递给他看,他接过去看了看,还给她,目光随她跑远的背影穿过廊柱之间。

暮色正从屋檐上方慢慢铺下来,把整座院子染成一层均匀的暖金色。

萧玦偶尔也会来誉王府坐坐,在正堂喝一碗茶就走。他不再提商路暗线的事,也不再问边境那边的动静,有时会蹲在廊下看念秋绕着海棠树追一只飞蛾,念秋追了两圈没追上,蹲下来喘气,他看了片刻,勾起唇角笑了,看着念秋就像是看到了女儿小时候,她也是这么一点点儿长大的。

苏晚棠的染坊又接了一笔大订单,人手不够,她在门口贴了一张招工的告示。

香料作坊的晾房又加了一间,新酿的香已经装坛封口,要在阴凉处陈放三个月。

苏家老父亲偶尔会拄着拐杖走到作坊门口站一会儿,看伙计们把新做的香包一箱一箱装上车,像在确认那些箱子的重量和轮廓,然后把拐杖换了一只手拄着,又慢慢踱回去了。

二皇子在校场值房里,把这一年来的驻防记录和训练日志整理成册,分了类,装订好,码在书架最上面一层,没有落灰。

他走出值房时,在门口站定,看到了天边正在暗下去的光。他没有立刻转身进屋,就站在门框边,等着暮色把那道门槛的影子完全收走,在门框内侧留下一道干透的灰线。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萧澜音收到一封从京城来的信,是何远之寄来的。信中说国子监新学科的第一批学生已经结业了,有几个被分派到地方州府去做书吏,新式蒙学已经正式列入了国子监的常设课程。信的末尾说了一句:“寒山城的风,如今也吹到京城了。”

那天傍晚,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条光秃秃的,但树根周围的泥土是湿润的,像是刚刚被人浇过水。

萧澜音把信纸收进书案抽屉里,抽屉已经快要装不下了,纸张的边角叠在一起。她合上抽屉,推门走出屋外。暮色正从院墙上方漫下来,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远处传来城门口商队收工的驼铃声,断断续续的,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她转身走回屋里。廊下的灯亮了。

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萧澜音被雨声惊醒时天还没亮,雨不大,细密的,落在瓦片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雨声慢慢从屋檐汇聚成细流,沿着瓦楞往下淌,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起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过了一会儿,雨声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零星滴落声,又过了一阵,彻底停了。

天亮之后,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积了一汪浅浅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海棠树的枝条被雨水洗过,泛着湿润的光泽,树根周围的泥土颜色深了一块,像是夜里被人仔细浇过一遍。殷令仪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指探了探土面的湿度,确认水已经渗透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回了书坊。

那天萧澜音去学塾时,路上遇到一个背着旧布袋的孩子,布袋口露出一截新书册的边角。那孩子走得不快,手里攥着一根捡来的干树枝,在地上拖着走了一段,拐进学塾所在的那条巷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碰了一下门框边沿,像在确认什么记号,然后进去了。

课还是照常上的。萧澜音站在讲台前,把前一天批改过的习字本发下去,发给前排一个扎着短辫的小女孩时,那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谢谢先生,声音不大,但清楚。

萧澜音把本子放在她桌角:“上次的课后题做完了吗?”

那孩子点头,翻开习字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满了字。

那天下午她没有去书坊,留在誉王府整理旧账册。

念秋蹲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从院子里捡来的干草茎,正在试着把它掰成两段。她反复试了几次,草茎太韧,掰不断,她就放在石阶边沿用掌心压着,一端抵在台阶边沿的棱线上,一端用手掌压住,来回碾了两下,草茎仍然没有断开,她就换了一根更细的,继续试。

萧澜音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出声,低头继续翻那本账册。账册是旧年的,边角已经卷了,墨迹有些褪色,但数字还能看清。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上面记录的是寒山城学塾第一年的开支明细,笔迹还是她刚来寒山城时写的,笔画略紧。她看了一会儿,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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