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追光的人
火升起来的时候,雾还没散。水潭在石凹下面大约五十步的地方,不大,一亩见方,潭水碧绿碧绿的,像一块嵌在山窝里的老玉。王飞用一根尖树枝把鱼穿好了架在火堆上,鱼皮被火苗一燎,先是发白,然后慢慢地泛起一层焦黄,油珠子滋滋地从鱼肉的纹理里渗出来,滴到火堆里,溅起一小团一小团的青烟。
丽媚坐在水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潭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扑在脸上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但洗完以后人精神了不少,昨天赶路攒下来的那层疲惫像是被潭水冲走了一多半。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这片山坳不大,三面都是陡坡,坡上密密地长着杉树和松树,树冠连在一起,把天遮得只剩头顶巴掌大的一块。雾气在树梢间游动着,被风推着,一会儿拢过来一会儿散开,像有人在天上搅着一大锅稀薄的米汤。
鱼烤好了。王飞把鱼从火堆上取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掰了一半递给丽媚。鱼皮烤得焦脆,咬一口咔嚓一声响,里面的肉却嫩得很,白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的香味。丽媚饿了一晚上,三口两口就把半条鱼吃完了,连细小的鱼刺都在嘴里抿了半天才吐出来。
"你昨晚说你在测绘队待过几年。"丽媚把鱼骨头放在石头上,用指头拨弄着。"测绘队都做什么?"
王飞正在收拾火堆,用沙子把余火盖住。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但丽媚注意到他那只正在拨沙子的手顿了一瞬,很快,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的眼睛捕捉到了。
"画地图。"他说。"背着望远镜进山,把山怎么长的、水怎么流的、路怎么走的,都画下来。"
"你去过很多山?"
"不少。"
"比这座大?"
王飞把最后一捧沙盖在火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他朝山坳上方看了看,雾还没有要散的意思,但仍然可以看出这座山在他们面前耸起一道青黑色的屏障,陡得很,几乎没什么缓坡,树一棵挤着一棵地往上长,像一支密密麻麻的军队正往天上冲锋。"这座不算高,"他说,"但陡。上面有一段裸岩,没长树,全是石头,不好走。"
丽媚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走吧。"
她往山坳出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身看了一眼他们过夜的那面石壁,在晨雾里,石壁的颜色是青灰的,壁上那一道道纹路现在看清楚了,不是人工刻上去的,是水蚀出来的,千万年的雨水顺着石壁流下来,把石头一层一层地蚀掉,留下了这些深深浅浅的沟壑。那只小蜘蛛已经不在了,蛛网还在,上面挂了几颗细细的露珠,在微弱的天光里闪着几乎看不见的光。
她把目光从石壁上收回来,迈步走上了那条进山的小路。
路果然像王飞说的那样,越来越陡。一开始还有能分辨出来的路迹,被踩实的土、被压平的草,但走了大约半个钟头以后,路就没了,脚下全是碎石和腐殖土,踩一脚滑一脚的,得抓着路边的树根和藤蔓才能勉强往上攀。丽媚喘得厉害,她能听见自己喉咙里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呼呼的,一声紧似一声。她的腿也开始发酸了,昨天磨出来的水泡虽然贴了胶布,但爬陡坡的时候脚掌用力,胶布边缘磨着皮肤,还是疼。
她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扶着旁边一棵树。树干很粗,要两臂合抱才能抱拢,树皮糙得像砂纸,上面爬满了青苔,摸上去湿漉漉、凉沁沁的。她抬头往上看了看,树冠密得看不见天,只有碎碎的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手上,像一粒粒细细的金屑。
"你觉得他会从这条路走吗?"王飞在后面问。
丽媚没有马上回答。她靠在树干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样东西,一片枯黄的布片,一小团灰色的毛线,半截火柴杆。布片上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墨字,但泡了雨水又干了,字迹洇得厉害,只剩下几个弯弯曲曲的笔画还能看明白。毛线灰扑扑的,绞在一起,凑近了闻,确实还有一点点烟草的味道。火柴杆插在一小块青苔上,插进去的地方青苔微微地塌下去一小圈,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会。"她把东西收进口袋。"他不可能走别的路。白渡镇的人说他进山了,进山就只有这一条路。过了这座山是青坪镇,他要去青坪镇的话,非走这条不可。"
她重新迈步,抓着树根往上爬。爬了十几步的时候,王飞忽然在身后"嗯"了一声。丽媚停下,回过头,看见王飞正蹲在地上,手里捻着一小片什么东西。
她退了两步,蹲到他旁边。王飞手里捻着的是半片树叶——不,不是树叶,是一张叠过的纸,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烂了,但纸上的字还能认出来。钢笔写的,瘦长的字,一笔一画都带着那种用力过猛的劲儿,是她在家里那些记账本上见过无数次的字迹。
她把纸接过来,手有点抖。纸只有半个巴掌大,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此处东行三里,有野柿林,果已熟,可采。"
丽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她太熟悉了,她爸写字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凡是"辶"这个偏旁,最后那一捺总要往右边多拖出去一小截,像一条尾巴。这行字的"过"字、"还"字都是这么写的,捺拖得长长的,几乎要碰到下一个字。
"是他写的。"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有点哑。
王飞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有字,更小更淡,像是用铅笔写的,被水泡得几乎看不清了。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好像画着什么东西。"
丽媚把纸翻过来。她凑近了仔细辨认,铅笔的痕迹确实淡得几乎要消失,但顺着光看,还能看出一些断续的线条,像是画了山的轮廓,然后在某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她看了很久,才终于把那两个字认出来。
"石屋。"
她把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又软了一下,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王飞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掌扣在她胳膊上,干燥的、有力的,隔着衣袖传过来一股实实在在的热气。
"走得动吗?"
"走得动。"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三里外。他说三里外有柿子林。石屋——那个箭头画的方向,石屋,大概在柿子林附近。我们今天赶过去。"
山路比刚才更难走了。那段裸岩果然像王飞说的,一片光秃秃的大石坡,斜斜地铺在山腰上,石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滑得很。丽媚几乎是四肢并用地往上爬的,手掌按在苔藓上,又冷又滑,指缝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太阳升起来了,从树梢的缝隙里斜斜地刺下来几道白光,照在大石坡上,把石头上那些细小的裂缝和棱角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放大了一千倍的老人的脸。
爬过大石坡之后又是一段林子。这片林子比刚才的稀疏一些,树与树之间隔着两三丈远,地上长满了齐膝深的蕨草,翠绿翠绿的,叶子舒展开来像一把一把的小扇子。蕨草上全是露水,每走一步,裤腿就湿一截,凉丝丝的水沁在腿上,反而比刚才凉快些。
丽媚走了一阵,忽然听见前面有流水的声音。细细的、清亮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拨着一根弦。她循着声音往前走,穿过一片矮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山溪横在前面,不宽,三四步就能跨过去,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滚滚的鹅卵石,石头上覆着绿油油的水绵,被水流拨动着,一摇一晃的。
溪对岸站着一棵柿子树。
丽媚看见了那棵柿子树,脚步一下子停住了。树不大,歪歪地长在溪岸边上,树冠斜斜地探向水面,枝桠上挂满了柿子,黄澄澄的,一颗一颗的,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柿子上。她的目光落在树干上,树干离地大约一人高的地方,有一小片树皮被剥掉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质,木头上面刻着一个字。
她脱了鞋,蹚过溪水。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凉得她脚趾头都蜷起来了。她走到那棵柿子树面前,仰头看着那个刻在树干上的字。
是个"陈"字。笔画刻得很深,深得木头都裂开了几道细纹,字迹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长出了一圈深褐色的树痂,像伤口愈合后结的疤。
丽媚伸手摸了摸那个字。指尖顺着笔画的凹槽滑过去,一笔一画地,从"耳"到"东"。树痂粗糙得很,摸上去像摸着一块干裂的泥地,但她不在乎。她把整个手掌贴在那个字上面,掌心的温度传到冰凉的树皮上,那一小片木头像是微微地暖了一瞬。
"这是我爸刻的。"她转过身,对着正在蹚水过来的王飞说。"你看这个'陈'字,他刻'耳'的那一竖,总是会不自觉地往右边偏一点点。他在账本上这么写,在木头上也是这么刻的。"
王飞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个字。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树干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山脊——山脊线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清楚楚地横在天上,像一道用最细的笔描出来的墨线。
"柿子林在东边三里的地方,"王飞说,"这儿已经有一棵柿子树了。石屋——你那张纸上画的石屋,可能就在这一带。"
丽媚把手从树干上拿下来。她环顾四周,山溪从北边流下来,往南边淌去,溪两岸都是树,高的矮的,密密的挤着。东边的林子更深一些,树冠连成一片浓浓的绿荫,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重新看了看背面那个箭头——箭头画得草,但她现在可以辨认出方向了,箭头指的是从这棵柿子树的位置往东偏南的方向。
"往那边走,"她指着东偏南的林子。"石屋应该在那边。"
她正要迈步,王飞拉住了她的胳膊。
"等一下。"他说。
他蹲下身,在溪边的泥地上仔细看了看。丽媚跟着蹲下去看,泥地上印着几个浅浅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留下的痕迹,窄窄的一道,在泥地里蜿蜒着往东南方向去了。痕迹的边缘已经有些干了,但中间的泥还是润的,说明时间不久。
"什么东西拖的?"丽媚问。
王飞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痕迹的边沿。他把指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布。"他说,"湿布拖在地上,裹了泥,拖过去的。干了的外层裹着里面还没干的,你闻——"他把手指伸到丽媚面前。
丽媚凑过去闻了一下。泥腥味里混着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像陈年的棉布被水泡过又捂了很久的那种潮闷的味道。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这儿过去了。"王飞站起来,目光顺着那道痕迹望向远处的林子。"就在不久之前。可能是一天,最多两天。而且…"
他顿了顿。"你看这个拖痕的宽度。两条平行的,中间隔着大概这么宽,他用手比了一下,大约两尺。"像是一个人的两条腿被什么东西并拢了,有人拖着这个人走。或者…
丽媚接上了他的话:"或许他自己在爬。一条腿受了伤,不能走,用手撑着地往前爬。两条腿在身后拖着,所以留下了两道平行的拖痕。"
王飞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他看她的那一眼里有一点点意外,像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来。
丽媚站起来。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压着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走吧。顺着这个痕迹走,找到石屋,就能找到我爸。"
她转身走进了东偏南的林子。林子里暗得很,阳光被密密层层的叶子过滤了一遍又一遍,落到地上时已经变成了那种淡薄的、像兑了太多水的茶一样的颜色。拖痕在落叶和蕨草之间时隐时现,有时候断掉了,但走不了几步又会在前方重新出现,像是那个被拖着…或者自己爬着…的人走走停停,歇一阵又动一阵。
丽媚走得快了起来,步子急急的。王飞在后面跟得也紧,核桃木棍哒哒哒地点在泥地上的声音频率比昨天快了不少。她的呼吸又急促了,但她没停下来歇,拖痕没有断,一直往前面延伸着,越来越清晰,像是越往前走,地面越软,拖痕就留得越深。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石屋。
石屋不大,一间屋子的规模,墙是用山里的碎石垒的,不规整,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叠在一起,缝隙里填着黄泥。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已经塌了一角,露出下面几根发黑的木梁。屋门虚掩着,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锈蚀的铁合页上,门缝里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拖痕一直延伸到石屋门口,消失了。像是那个人到了门口就没有再往前了…要么是进去了,要么是停在了门外。
丽媚站在石屋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动。她盯着那扇虚掩的门,手心里全是汗,掌心贴着大腿两侧的裤子蹭了蹭,汗干了一点又渗出来一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她的耳膜一阵一阵地发胀。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涩的,发不出声音。
王飞站在她身后,也不说话。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把石屋顶上那几根茅草吹得窸窸窣窣地响,像有人正在用细小的指甲轻轻刮着干枯的草叶。
丽媚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手,掌心贴着那扇门板,慢慢地推开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框上的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落了她一身。她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屋子里的光线。
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和屋顶破洞漏进来的几道细光。光线里浮动着细细的尘埃,缓缓地旋着、飘着。屋子不大,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茅草,靠墙有一张用木板搭的简易床铺,床上铺着一条灰色的旧毯子,毯子皱巴巴的,像是有人刚睡过不久。墙角堆着几只瓦罐,其中一只的盖子歪在一边,露出半罐黑乎乎的什么。
但丽媚的目光没有被那些东西吸引住。她的目光落在墙面上…屋子的四面墙上全是字。大大小小的字,深深浅浅的字,有的用木炭写的,有的用石头刻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每一面墙,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屋檐底下,像一部写在石头上的书。她走近几步,眯着眼睛辨认着离她最近的那一片字。
"第三天。走了三十里,翻了一座山。腿伤又犯了,右膝肿得厉害。在溪边歇了两个钟头,洗了洗膝盖,摘了一把野莓吃。"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目光移到另一片字上。
"第七天。雾大,看不清路。听见远处有狗叫。石屋在东南方向三里处,应该今天能到。"
她再挪一步。
"第十五天。从石屋出发,带着那包东西。膝盖比前两天好一些。这条路是对的,往南走二十里就是青坪镇。如果顺利的话,再有三天就能到了。"
她的目光顺着墙面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字有大有小,有的工整些,有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全都是同一种笔迹…瘦长的,笔画用力的,那个"辶"偏旁最后的一捺总是拖得特别长。
她忽然停住了。在墙角的一块石头上,刻着一行字。字刻得很深,像是用手指蘸着木炭灰一遍一遍地描过,黑黑的,亮亮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
"丽媚,我走了。青坪镇见。膝盖好了一些,但走不快。你要是来了这间石屋,别着急,歇一宿,慢慢跟上来。爸在青坪镇等你。"
丽媚蹲在那块石头前面,手指摸着那些刻出来的笔画。木炭灰沾在她指腹上,黑了一小片。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动了一下,又一下。
王飞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倚着门框,把核桃木棍横在身前,两只手搭在棍子上,看着蹲在墙角的那一小团影子。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屋顶破洞里斜照进来的一道光线从屋子的这一头缓缓地移到了那一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说在青坪镇等你。"
丽媚没有抬头。她缩在墙角,脸埋在膝盖上,肩膀还在一颤一颤的。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站起来。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汪着水光,但她的表情是平的,嘴角甚至还微微地往上勾了一下。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脸上沾的木炭灰擦成了一道黑一道花的印子。
"你说得对,"她对王飞说,"他说了在青坪镇等我。他每次说'青坪镇见',就一定会到。"
她走到门口,从王飞身边侧身出去。外面阳光正好,照在石屋前的空地上,把地上那些枯黄的落叶照得金灿灿的。她仰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干净,一丝云彩都没有,像一大块刮得干干净净的琉璃瓦。
"我们今天不走,"她说,"把石屋收拾一下,歇一宿。把墙上那些字都抄下来,抄到我的速写簿里。明天一早下山,去青坪镇。"
她说完就撸起袖子,走到石屋旁边那堆乱石跟前,开始搬石头垒灶。她的动作很快,也很稳,一块一块地搬着,搬了一会儿额头上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把她单薄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王飞站在石屋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核桃木棍靠在门框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也伸手搬起了一块石头。石头很沉,他搬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石头放在她垒的灶基上,严丝合缝地嵌进去。
丽媚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又往上勾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阵风从水面上掠过去留下的那道皱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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