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蓝灰布片
入山之后,天很快就黑了。
那点夕光被山脊吃掉的速度比丽媚预想的快得多,她刚走进柿子林尽头那条窄窄的进山小路,身后的光就像被谁拉了一下闸,倏地收了回去。眼前的山林一下子暗下来,轮廓还在,但颜色全没了,只剩下一片深深浅浅的黑,一层叠着一层,像谁把整瓶墨汁泼在了一幅铅笔画上头。
王飞从后面跟上来,她听见他伸手拨开枝条的声音,听见核桃木棍点在石头上的嗒嗒声。然后她听见他站住了,在身后不远处,像是也停下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
"有手电吗?"王飞问。
丽媚摸了摸包袱,掏出一节手电筒。她在白渡镇的时候从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塑料壳子,装两节大号电池。她按了一下开关,一道昏黄的光柱打出去,把面前的路照出来一小段。路确实窄了,两边的树密密地挤着,树干之间缠绕着藤蔓,藤蔓上挂着枯叶子,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暗淡的灰白色。
丽媚举着手电走在前面。光柱在林子里一晃一晃的,照出这边一棵树的根,那边一块覆满苔藓的石头,再远一点——手电筒的光亮有限,照不了太远,前方五六步之外仍然是黑漆漆的一团。她走得很慢,脚下全是碎石和松针,踩上去滑溜溜的,每走一步都得先试探一下脚底是不是稳当。
"我们找个地方歇一夜吧,"王飞在后面说,"黑天走山路容易出事。"
丽媚没回答,但脚步慢下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粗粗的,带着走路爬坡的那种急促。她确实累了,从白渡镇出发到现在,走了差不多一整天的路,脚底早就磨出了泡,走平路的时候还好,一上坡,脚跟一使劲,泡被鞋子磨得一阵阵地疼。
"前面有个石壁,"王飞说,"我刚才看见了。"
丽媚把手电往后照了一下。王飞的脸在手电光里闪了一下,眼皮微微眯着,朝左边歪了歪头。"那边。黑乎乎的那块,你看,像是岩石凸出来了。"
她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一片暗影,比周围的黑更深一点,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嵌在半山坡上。她拐过去,手电光照上去,确实是一面石壁,大约一人多高,底部向内凹进去一小块,形成一个浅浅的石凹,像一张半张的嘴。凹进去的部分大约有两步宽,地上是干的,铺着一层厚厚的枯松针,踩上去软软的。
"这儿行。"丽媚说。她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石凹的最里面。手电筒挂在壁上一根探出来的树根上,光朝上打,把石壁照得亮堂堂的,像一盏天然的壁灯。凹顶有蛛网,细细密密地织了一层,在光里泛着银丝一样的光,一只小蜘蛛正在网的边缘慢慢地爬,影子投在石壁上,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个活动的剪影。
王飞在外面捡了一抱干树枝抱进来,堆在石凹前面。他掏出打火机,点了半天——树枝有点潮,冒了很长时间的白烟才终于蹿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火一着起来,周围的寒气就被逼退了,暖融融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刚才爬山攒了一身的凉意一点点烘走。火光把石壁照得通亮,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都现出来了,一道一道的,深的浅的,像谁刻上去的古老文字。
丽媚靠着石壁坐下来,把鞋子脱了。脚底板果然起了泡,左脚两个,右脚一个,水泡圆圆鼓鼓的,隔着袜子都能摸出来。她把袜子也脱了,光着脚伸到火边烤。火光照着她的脚趾头,白白净净的,趾甲修剪得很短,每一片都圆圆的,像一片片小贝壳。
王飞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卷白胶布,撕了两截递给她。"贴一下,明天走路不疼。"
丽媚接过来,把胶布贴在脚底的水泡上。胶布黏性很好,贴在皮肤上服服帖帖的,把水泡和袜子隔开了。她活动了一下脚趾,胶布跟着脚趾的伸缩微微地皱起来又展开,像一层薄薄的、有弹性的皮肤。
"你随身带这个干吗?"她问。
王飞正在往火堆里添树枝,听见她问,头也没抬。"野外跑得多,脚上起泡是常事。"
丽媚看着他。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的颧骨、眉骨、鼻梁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的。他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横着的一小段,像被什么东西划过,年代久了,颜色跟周围的皮肤没什么差别了,只是细细的一道凹痕,在火光里投出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阴影。
"你以前做什么的?"
王飞添树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树枝放进火堆。"什么都做一点。以前在测绘队待过几年,后来不干了,到处跑。"
"测绘队。"丽媚低声重复了一遍。"跟我爸一样。"
王飞没有说话,用一根细树枝拨了拨火堆。火苗被他拨得旺了一些,蹿起来,火星噼噼啪啪地往外蹦,有几颗溅到他的袖口上,他用手拍了拍,拍灭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丽媚,火光的倒影在他眼睛里一蹦一跳的,像两粒小小的、橘红色的火种。
"你觉得你爸现在在哪儿?"他问。
丽媚靠着石壁,下巴搁在蜷起的膝盖上。火堆在她面前烧着,热气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应该不远了。"她说,"你看他留下的那些东西——布片上的墨迹还没被雨水泡化完,毛线上的烟草味还在,火柴杆插在青苔上还没发软。他就在前面,可能翻过这座山就能看见他。"
"看见了然后呢?"
丽媚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火堆,火苗在枯枝间扭来扭去地烧着,把枯枝烧得发红发亮,又慢慢烧成灰白的薄灰,灰烬一片一片地飘起来,在热气里旋着往上飞,飞到一定高度就灭了、暗了、看不见了。
"我还没想过。"她说。"我就想赶上他。赶上他之后……大概会跟他一起走吧。他走多久,我陪多久。"
王飞把手里那根拨火的树枝扔进火堆。树枝落进火里的时候溅起一小片火星,像一朵转瞬即逝的橘色花。"他会高兴的。"他说。
丽媚侧过脸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来找他。换了我,我高兴。"
他的话说得平平的,语气淡得很,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丽媚看见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又往右边歪了那一下——很轻,很快,像一阵风从水面上掠过去留下的那道皱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平了。
她没接话,把脸转回去,重新看着火堆。火堆小了一些,她伸手捡了一根粗树枝架上去,火苗舔着新添的树枝,发出滋滋的响声,树枝里的水分被逼出来,变成一缕细细的白烟,顺着火苗往上爬,爬到石壁顶上,被那层蛛网拦了一下,慢慢散开了。
"王飞。"
"嗯。"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走?"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火堆噼啪地响了一声,一小截烧断的树枝落下来,滚到了两人中间的地上,红红的炭头在地上蹭了一下,灭了。他伸手把那截炭头捡起来,扔回火堆里。
"我想看看一个人能为了另一个走多远。"他说。"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谁做过这种事。我想看看。"
丽媚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颧骨上,像一小排扇形的、轻轻颤动的栅栏。"那你看到了吗?"
"还在看。"王飞说。他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把细枝条,火苗呼地一下蹿高了,把石堆的整个顶部都照亮了。那只小蜘蛛被突如其来的光和热惊动了,加速往蛛网边缘爬去,八条细腿交替着移动,像一个被放大了的、正在逃命的小子。
丽媚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出来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困——眼皮沉得像挂了铅,脑子和身体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所有的感觉都是钝钝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靠着石壁往旁边挪了挪,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地上的松针软软的,厚厚地铺了一层,躺上去像一张天然的大床垫。
"你睡吧,"王飞说,"我看着火。"
丽媚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之后耳朵更灵了,她能听见火堆里细枝燃烧时细微的爆裂声,听见林子里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大概是猫头鹰,一声一声的,闷闷的,像从一口深井底下传上来的。她还能听见王飞的呼吸,就在不远处的火堆对面,平稳的,一呼一吸之间有一个固定的节奏,听着听着,她的呼吸也不自觉地跟着那个节奏走了。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王飞正坐在火堆对面,背靠着石壁,膝盖上横放着那根核桃木棍,手搭在棍子上面,头微微地垂着,也在打盹。他的侧脸在火光里安安静静的,鼻梁上那道浅浅的疤在光影交错中时隐时现,像一道被写在皮肤上的、细细长长的逗号。
"王飞。"
他抬起头来。"嗯?"
"火灭了就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王飞点了点头。"知道了。"
丽媚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她真的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她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长满了野枸杞,红红的小果子挂满了带刺的枝条,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红色的河。她往前走,走到一个拐弯的地方,看见前面有一个人的背影,灰布包袱,走得不太快,隔了三五十步的距离。她想喊,但喊不出声,只能一直走一直走,那个背影一直在前面,不远不近的,像永远也追不上。
然后她醒了。火堆已经灭了,剩下的一堆暗红色的炭在微光里一明一暗地呼吸着,像一只巨大的、安静的心脏。石凹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林子里的雾霭泛着淡淡的青灰色,透过雾气可以看见树影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在了一起。
王飞不在。
丽媚猛地坐起来。她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还在,搁在石壁最里面,好好的。她又看了一眼火堆旁边——核桃木棍不在了,王飞的包也不在了。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像被人从胸腔里一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紧得发疼。
她爬起身,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冲出了石坑。外面的雾很浓,白茫茫的一片,把十几步开外的树都罩得模模糊糊的。她站在石凹外面的空地上,四下张望,雾里什么都看不真切。
"王飞!"
她的声音在雾里散开,闷闷的,像被棉花吸掉了一大半,传不了多远。她喊完第二声的时候,听见屋里有脚步声,哒哒的,点着地面的声音,核桃木棍敲在石头上的声音。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雾里渐渐走出一团人影,越走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高个子,窄肩膀,左手拎着一个什么东西,右手拄着核桃木棍。
王飞走到她面前站住。他左手拎着一条鱼,不大,巴掌长,银白色的鳞在晨雾里闪着暗淡的光,鱼嘴还在微微地张合,鳃盖一掀一掀的。"下面有个水潭,"他说,"我醒了看你在睡,就下去摸了一条。"
丽媚站在雾里看着他。她的心跳还没平下去,咚咚咚地在胸腔里撞着,撞得她嗓子眼发紧。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什么,但说出来的是一句:"我以为你走了。"
王飞拎着鱼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鱼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垂到眼前的树枝拨开。"我不会走的。"他说,"我说了跟着你,就跟着。"
丽媚站在雾里,看着他。雾把他的头发沾湿了,细细的水珠挂在发梢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的鼻梁上那道疤也被雾水润过了,比平时明显一些,像一道淡淡的银线。他的眼睛看着她,雾太浓了,看不清他眼底是什么颜色,但她知道那双眼睛现在是什么表情——是那种他惯有的、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表情。
她低下头去穿鞋子。系鞋带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系了两遍才系好。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又响了一下,咔的一声,在安静的晨雾里格外清脆。
"走吧,"她说,"去水潭边上生火,把鱼烤了。吃完上路。"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脸来。"王飞。"
"嗯。"
"谢谢你没走。"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雾里传来核桃木棍哒哒地点在石头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步一声,像一只不急不躁的钟,在为她数着每一寸她走出来的路。
她从包袱里掏出那本速写簿,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截削短了的小铅笔,在纸上慢慢地写了一行字:
"第二天早晨,他在水潭里摸了一条鱼。我醒来的时候他不在,我以为他走了。他说他不会走。"
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他说他在看一个人能为了另一个人走多远。我在想,也许他也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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