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青坪镇
这一夜丽媚没有睡好。她躺在石屋墙角的干茅草上,后背隔着薄薄的毯子能感觉到地面的不平,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硌着腰和肩胛骨。但她睡不着不是因为硌,而是因为那些字,墙上那些字,刻的写的划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四壁,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她侧过身面对着墙壁,伸手摸到最近的一片字迹,指尖沿着笔画的凹槽轻轻地走,像在读一行盲文。那是父亲写的:"膝盖还是疼,但今天多走了五里。"
她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屋顶。屋顶破洞的地方透进来一小片星空,冷冷的,碎碎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冰屑。她盯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想他在青坪镇哪个角落里待着,膝盖还疼不疼,有没有地方睡,有没有人给他一碗热水。想着想着她的眼皮就沉了,茅草的干燥气味包裹着她,她迷迷糊糊地滑进了睡眠里。
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王飞已经在屋外生了一小堆火,把昨天捡的野柿子串在树枝上烤着,柿子的皮被火烤得微微发皱,糖分从裂口处渗出来,结成一层琥珀色的壳。他看见丽媚出来,把一串烤好的柿子递给她。
"吃完就走。"他说。
丽媚接过来咬了一口。柿子烤过之后软得像一勺蜜,烫嘴,甜得她牙根都发酸。她一边吹着气一边吃,吃完了一串柿子又喝了几口凉水,然后把昨晚抄好的那些字从速写簿上撕下来,叠好,塞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墙上的字她全部抄完了,连墙角那块石头上的"青坪镇见"也抄了,用的是铅笔,工工整整的,每一句后面都标注了日期。
她最后看了一眼石屋。晨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木炭写的、石头刻的、铅笔画的,一层叠着一层,像这间屋子自己在说话。她伸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路是往南的,坡度缓了不少,走着走着林子就疏了,渐渐能看见山脚下的平地,一片一片的田地沿着河谷铺展开来,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戴着宽檐草帽,远远看去像一颗一颗移动的蘑菇。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石板路,路边开始出现人家,白墙黑瓦的,门口晒着玉米和辣椒。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用树枝画格子跳房子,看见他们走过来,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
"青坪镇还有多远?"丽媚问其中一个小孩。
小孩指了指前面。"走到底,过了那棵大樟树就是。"
那棵大樟树远远就能看见,树干粗得五六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铺开一大片荫凉,像一把撑开了的巨伞。树底下摆着几张竹椅,几个老人坐在那儿摇着蒲扇下棋,棋盘搁在一条长凳上,棋子被摸得油光水滑的。
丽媚走到大樟树底下停住了。她看着前方的镇子,青坪镇比她想象中大一些,主街是石板铺的,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卖小吃的,门板有的全开了有的半掩着,人来人往的,在午后的日光里热气腾腾地活着。她站在树荫底下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怯意,他就在这里面,就在这条街的某一个门板后面,她只需要走进去,一家一家地问,总会找到的。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王飞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催她。他把核桃木棍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看着镇子那条主街,说:"你想从哪家开始?"
丽媚吸了一口气。"走到头。从街尾往回找。"
她迈步走进了青坪镇的主街。石板路被日头晒得温温的,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热度。她走得不快,每经过一家店铺就放慢脚步往里看看,卖布的店里卷着一匹一匹的花布,卖杂货的门口挂着铁锹和锄头,卖小吃的灶上冒着白汽,散发出油炸和葱花混合的气味。她一间一间地看过去,心跳一阵紧似一阵。
走到街尾的时候她停住了。街尾有一家剃头铺子,门面小得很,只够摆一张椅子一面镜子。铺子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给一个顾客刮脸,刮刀在脸上刷刷地走,动作慢得像是怕割破了空气。丽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人从镜子里看见了她,手上动作没停,但眼皮抬了一下。
"找谁?"老人问。
丽媚张了张嘴。"请问,最近有没有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来过镇上?背着一个灰布包袱,走路右腿有点瘸,身上带着铅笔和纸,喜欢在路边停下来画东西。"
老人的刮刀停了一下。他从镜子里看着丽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刮。"你说的那个人,是姓陈?"
丽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对,姓陈。"
老人把刮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放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着她。"他半个月前来过我这儿,让我给他把胡子刮了。刮完胡子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照了会儿镜子,问了我一句话。"
"问了什么?"
"他问我,镇上有没有姓李的人家。我说没有,姓李的没有,姓陈的倒是有一户,住镇东头老宅子那边。他听了没说什么,付了钱就走了。走的时候我看到他往镇东头去了。"
丽媚道了谢,转身快步往回走。王飞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着,急促得很。镇东头是一片老宅子区,巷子窄窄的,墙根上生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砖泥气味。她一路问了好几个人,拐了几个弯,终于在一个巷子最深处找到了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她抓住门环叩了两下。
没有回应。她又叩了两下,还是没有。
她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没有上锁。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棵老槐树立在天井中央,满地都是碎碎的槐花,被风扫到墙根底下,堆成薄薄的一层。正屋的门关着,窗子也关着,但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小小的槐花瓣。
丽媚站在天井里,看着那半碗水。水是满的,碗沿有一道细细的水渍,像是刚倒进去不久。槐花瓣在水面上慢慢地转着圈,一圈,又一圈。
"他住过这儿。"丽媚说。她走过去,推开正屋的门,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核桃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气味。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陈设——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簿子,一支铅笔搁在簿子旁边,笔杆上还有咬过的牙印。靠墙有一张竹榻,榻上铺着一床薄被,被子的边角叠得整整齐齐的,是她父亲一贯的手法。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簿子。最后一页写着字,墨迹还没干透,铅笔的痕迹新鲜得像刚画上去的,手指碰上去甚至能感觉到铅笔粉末微微地粘在指腹上。
"丽媚。我知道你来了。我在镇南的观音庙里等你。我在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每天傍晚都去庙里坐坐。你要是到了青坪镇,到观音庙来。我每天都去。"
丽媚看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不敢落下去。铅笔写上去的痕迹那么新,像是他刚刚还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刚刚放下笔,刚刚站起来走出了这扇门。
她把那页纸小心地从簿子上撕下来,叠好,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和那些抄录的石屋字迹放在一起。然后她转身走出了院子,走到巷子里,往南走。
观音庙在镇南的一座小山坡上,不大,白墙黛瓦,掩在一丛茂密的竹林里。庙门敞着,门前的石阶被香客踩得光滑发亮,阶缝里生着细细的青草。她走上石阶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门框走进了庙里。
庙里光线暗沉,只有神龛前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静静地跳动着。观音像端坐在高台上,低眉垂目,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庙里没有人。供桌上摆着几碟供果,苹果、橘子、一碟米糕,米糕边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清水。
丽媚站在供桌前,环顾四周。庙不大,一眼就能看完,除了她没有别人。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闷闷的鼓。
她在蒲团上坐下来。蒲团是草编的,坐下去的时候窸窸窣窣地响了一声。她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观音像,看着那几盏跳动的油灯,看着供桌上那碗清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个说会在青坪镇等她的人,又走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又跳,久到供桌上那碟米糕的边缘开始微微发干卷起来。王飞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像一截沉默的木桩,一动不动。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从庙门外面传进来的,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拖沓,右脚的落步比左脚的轻一些,像一条腿不太敢用力踩实。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庙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走进来了。
丽媚没有回头。她盯着面前的观音像,盯着那盏油灯里跳动的火苗,她不敢回头。她怕那只是另一个幻觉,怕回过头去身后什么都没有,怕那脚步声只是风吹动了庙门的声响。
但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下来。有一阵沉默,沉默得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地流。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沙沙的,干干的,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丽媚。"
她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慢慢地回过头去。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个子不算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克,右腿的裤管有点皱,像是膝盖不太方便弯曲。他的头发花白了,乱糟糟的,像是好久没好好理过。他的脸削瘦得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角有一道深深的纹路,一直延伸到下巴。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口袋里鼓起的那些东西,看着她身边的王飞,最后又落回她的脸上。他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抬起右手,那是一只骨节粗大的、指腹上全是旧茧的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颜色淡白,是很多年以前的旧伤了。
"丽媚。"他又叫了一遍。这一声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颤着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被轻轻拨了一下。
丽媚从蒲团上站起来。她的腿是软的,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王飞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肘,但她没有感觉到。她只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她只在幼年的记忆碎片里瞥见过的、后来一直在父亲的画和字里寻找的眼睛。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然后她一步跨过了那两步之间的距离,扑过去,抱住了那个人。
那个人的身体是硬的,骨头的棱角隔着薄薄的夹克衫硌着她。他身上有一股混着烟草、灰尘、核桃和旧纸张的气味,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气味。他的手臂环过来,慢慢地、小心地拢住了她的后背,像捧着一件怕碎了的东西。他的手搭在她后背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轻轻地颤。
"我走得慢。"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着,沙沙的,带着一点近乎笨拙的歉意。"膝盖不争气,走快了就疼。你在石屋里抄那些字的时候,我刚从青坪镇出发往白渡镇走。我心想,万一你走岔了路,万一你没看见石屋的字,万一…"
"我看见了。"丽媚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湿湿的,黏黏的。"每一句都抄下来了。墙上的、石头上的,全抄了。"
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眼角那一圈湿湿地泛着光,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在确认她身上每一个部件都在、都完好无损。
"你长高了。"他说。
丽媚笑了一下。泪还挂在脸上,但那笑是实实在在的,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尾。"我都二十四了,还在长个子?"
"长高了。"他固执地又说了一遍,然后他看了看丽媚身后的王飞,目光在王飞的脸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王飞。白水洼的。一路陪我走过来的。"
他朝王飞点了点头。王飞也朝他点了点头。两个男人之间的招呼就这么简单地完成了…一个是父亲,一个是陪在女儿身边的人,彼此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观音庙里的油灯还在跳着。供桌上的那碗清水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反光,像一小片安静的水面,映着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挤挤挨挨地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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