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出山
颁奖前两天，苏敏开车回了凉山。
山路绕了一程又一程，等她到阿依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阿依早在院门口等着了，一见车灯，就踮起脚朝外张望。
“苏敏姐姐！”
苏敏下车，阿依已经扑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胳膊。
“东西收拾好了没？”苏敏问。
“收拾好了。”阿依指了指门口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就这些。”
苏敏走过去，掂了掂那袋子。
不重。
里面是阿依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一双布鞋，还有给念念准备的东西——她用彩线编的一只小鱼。
“这是给念念妹妹的。”阿依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江叔叔家有个小女儿。”
苏敏心里一软，摸了摸她的头：“念念肯定喜欢。”
阿依又拉着苏敏，去看她给太婆爷爷收拾的东西。
太婆的膏药，爷爷的烟叶，还有一包自己晒的干辣椒，说要带给江叔叔尝尝。
“姐姐，”阿依小声说，“我......有点怕。”
“怕啥？”苏敏问。
“我怕去了，给江叔叔添麻烦。”阿依低着头，“也怕那些城里人，笑话我。”
苏敏心里一酸，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没人会笑话你。”她说，“你是去领奖的，是去让人看的。看一个山里娃，也能站到最大的台子上。”
屋里，太婆坐在火塘边，爷爷正往一个旧布袋里装干粮。
“太婆，爷爷，咱们明早就出发。”苏敏说。
太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点慌：“我这把老骨头，去了，给你们添乱。”
“不添乱。”苏敏蹲下来，握住太婆的手，“您是阿依的太婆，颁奖这么大的事，您得在场。”
爷爷没说话，只是把布袋系紧，又解开，再系紧。
他活了这么多年，最远就到过镇上。
要出远门了，他比谁都慌。
太婆忽然叹了口气，说：“阿依这娃儿，命苦。这回，总算是要见着光了。”
爷爷点着头，把那个旧布袋，又往怀里紧了紧。
布袋里，是他攒了半年的鸡蛋。
他说，城里啥都要钱，带上这些，总能顶点用。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敏就发动了车子。
临出门前，阿依把院门锁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灶房，鸡笼，那棵核桃树。
邻居刘婶披着衣服出来送，塞给阿依两个煮鸡蛋：“路上吃，出门在外，照顾好你太婆。”
阿依接过来，重重点头：“婶，家里劳烦你帮着照看。”
刘婶挥挥手：“去吧去吧，这是天大的喜事。”
车子缓缓开出村子，阿依一直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家。
苏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轻声说：“等领完奖，姐送你回来。”
阿依“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这一走，她心里，既盼着，又舍不得。
太婆坐在副驾驶，爷爷和阿依坐在后头。
太婆晕车，车没开出去多久，脸色就白了。
苏敏放慢了车速，阿依一直握着太婆的手，给她顺着背。
“太婆，你靠着我睡，睡醒了就到了。”阿依说。
太婆“嗯”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睁着，看着窗外。
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倒。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出凉山。
车子开到一半，太婆实在撑不住，让苏敏靠边停了一会儿。
阿依扶着太婆下车透气，喂她喝了口温水。
“太婆，我们慢慢开，不着急。”苏敏说。
太婆摆摆手，喘匀了气：“不碍事，不碍事，别耽误了正事。”
车子重新上路，阿依一直没松开太婆的手。
车上了高速，又下了高速。
等进了南城地界，天已经大亮。
高楼，车流，霓虹灯，红绿灯。
阿依的脸贴在车窗上，眼睛都看直了。
“好高的楼。”她小声说。
“姐姐，那上面住人吗？”
“住。”苏敏说，“住好多好多人。”
爷爷也往外看，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这城，真大。”
阿依数着路边的楼，数着数着就乱了。
楼太多了，比她这辈子见过的山还多。
“姐姐，城里的灯，是不是整晚都不灭？”阿依问。
“是。”苏敏说，“有的地方，整晚都亮着。”
阿依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窗外，眼里亮晶晶的。
像是要把这满城的灯火，都装进眼睛里。
苏敏把车开进酒店停车场。
江川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了，一见车，就迎了上来。
“路上辛苦了。”江川先对太婆爷爷说，“房间都安排好了，先上去歇着。”
太婆腿脚不便，江川安排了轮椅，又让服务员一路扶着。
太婆从没被人这样伺候过，一个劲儿地说：“使不得，使不得。”
阿依站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抬头看着水晶灯，眼睛亮晶晶的，又有些怯。
她下意识地，往苏敏身边靠了靠。
江川看在眼里，笑着安抚：“别紧张，就当回自己家。”
“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儿带你们去吃点好的。”
太婆坐在轮椅上，一个劲儿地念叨：“这得多贵啊......”
江川摆摆手：“不贵。您老能来，是我们川神通杀的福气。”
安排好房间，苏敏送阿依到门口，又交代了几句。
“明天就是彩排，后天正式颁奖。”她说，“别紧张，你就当平时跟姐姐说话。”
阿依点点头，忽然问：“姐姐，你说，我站到台上，真的能帮到江叔叔吗？”
“能。”苏敏说，“你站在那儿，就是最好的证明。”
送走苏敏，阿依又去太婆爷爷的房间看了看。
太婆坐在床沿，用手摸着那软乎乎的被子，不敢躺下。
“这床，软得不像话。”太婆说，“我怕把它睡坏了。”
爷爷蹲在角落，对着一排开关发愁，不知道该按哪个。
阿依一个个试给爷爷看，又帮太婆把被子铺好。
“太婆，你放心睡。”阿依说，“睡坏了，江叔叔不会怪我们的。”
安顿好太婆爷爷，江川带着阿依去了趟家里。
念念听说要来一个姐姐，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你就是阿依姐姐吗？”念念仰着头，眼睛忽闪忽闪的。
阿依蹲下来，把那只用彩线编的小鱼，递了过去。
“给你。”阿依说，“姐姐自己编的。”
念念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咯咯”笑了，一把抱住阿依：“谢谢姐姐！”
阿依愣住了。
过了几秒，她的眼眶，红了。
林星晚从屋里出来，笑着说：“快进来，饭都做好了。”
念念拉着阿依的手，死活不松开，非让阿依挨着自己坐。
“姐姐，你明天会来我家玩吗？”念念问。
阿依点点头，声音有点哑：“会。”
念念高兴得直拍手。
饭桌上，林星晚一个劲儿地给阿依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林星晚说。
阿依捧着碗，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眼睛又红了。
“谢谢阿姨。”她小声说。
念念举着筷子，学着妈妈的样子，也往阿依碗里夹了一块肉。
“姐姐吃！”
江川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阿依看着这一家子，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十几年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了。
夜里，阿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是彩排。
后天，就是颁奖。
她想起太婆，想起爷爷，想起那条鱼，想起苏敏姐姐，想起江叔叔这一家子。
想起自己站在台上，底下是黑压压的人。
心里头，又慌，又暖。
这一觉，她睡得很浅，却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山路上，背着鱼，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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