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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笼外之虎


长孙无忌养着郑玄应,就像养一头关在笼子外的虎。

这头虎的存在,让李世民如芒在背。

而如芒在背的皇帝,就永远需要一个替他看住笼子的人。

这个人,就是长孙无忌。

这就叫,养虎自危。

杜荷停下笔,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想笑,又想骂人。

长孙无忌啊长孙无忌,你好大的胆子。

你拿李世民最深的伤疤,给自己砌了一道护城墙。

可长孙无忌算漏了一件事。

郑玄应不是一头吃米的虎。

杜荷继续写。

郑玄应拿了五年的钱,没花。

他把每一笔钱,都换成了别的东西。

他用模具铸印,把假封条插进粮道。

他买通了私市里的人,往运粮的粮袋上画东宫的暗记。

他等到了三个“看见过编号”的小人物,然后杀了他们,把铜末嵌进他们的指缝。

他要的不是钱,从来都不是。

他要的是复仇。

而长孙无忌给他的每一两银子,都成了他复仇的本钱。

杀人的,是郑玄应。

可给他刀、给他钱、给他系统的裂缝的,是长孙无忌。

那三个死人的血,郑玄应手上沾了一半,长孙无忌手上,沾了另一半。

天亮了。

杜荷放下笔,走到窗边。

雪后的长安城,白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李世民在暖阁里说过的那句话:朕这辈子最信任两个人。一个是如晦,另一个是无忌。

杜如晦已经死了。

死在杜荷穿越之前。

如今,另一个,也要让皇帝失望了。

他又想,长孙无忌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是李世民的妻兄,是李治的亲舅舅。

他送出去的每一两银子,最后都变成了郑玄应杀人的刀。

他在书房里核私市的账时,会不会也核过那笔“月例”?

核到那一栏的时候,他的手,会不会抖?

杜荷想不出来。

他认识的长孙无忌,永远是那个在暖阁里平静地放下茶盏、说“臣敢对天起誓”的人。

那个人不会抖。

他会把每一笔账都核得清清楚楚,包括那一笔送给仇人的。

因为在他眼里,那不是背叛。

是经营。

这才是最让杜荷脊背发凉的地方。

长孙无忌不是被逼的,不是被郑玄应胁迫的。

他是主动的。

他用皇帝的伤疤做买卖,做了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买卖的本钱里,有三个无辜者的命。

虽然那三条命,不是他亲手取的。

辰时,城阳端着一碗热粥进来。

她看了一眼案上铺满的纸,没有说话,把粥放在他手边。

“想通了?”她问。

“想通了。”杜荷说,“也快把自己想吐了。”

“那封信,你要呈给父皇?”

“必须呈。”

杜荷说,“这已经不是一桩命案了。这是长孙无忌和郑玄应之间,一笔五年的交易。这笔交易,害死了三个无辜的人,还差点让陇右的三千人断粮。不呈,我对不起那三个死人。”

“可呈上去,父皇会怎么样?”

城阳说,“他的身子,已经经不起这一刀了。”

杜荷沉默了。

这也是他犹豫了一夜的原因之一。

“父皇经不起的,从来不是真相。”

城阳说,“是背叛。可真相和背叛之间,隔着一层纸。你捅破了这层纸,父皇看见的,就是背叛。”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城阳说,“我只知道,母后走的那年,父皇把自己关在含风殿里七天。第七天出来的时候,他头发白了一半。那是伤心。这一次,若是无忌……”

她没有说下去。

杜荷端起粥,慢慢喝完。

粥是温的,可他的胃里,一片冰凉。

“呈。”杜荷说,“该怎么呈,我来想。可这件事,必须让父皇知道。”

城阳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她说。

“不用。”杜荷说,“你在宫里陪着父皇。万一……也有个人能扶住他。”

城阳的眼眶红了。

她别过头去,没让杜荷看见。

杜荷把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信,残片,检验报告,比对数据。

还有他自己写的那几页推理。

他把它们装进一个牛皮袋里,封了口。

然后他坐下,开始起草奏疏。

这封奏疏,他写得很慢。

删了写,写了删。等到写完,已经过了午时。

奏疏不长,只有一页。

可这一页纸,他写废了十七张。

写废的那些纸上,有各种开头。

有“臣杜荷昧死上言”,有“臣闻人臣之义,忠字为先”,还有一张,只写了一个“赵”字,下面墨迹晕开一大片,像是他写到一半,笔悬在纸上,再也落不下去。

他不敢在奏疏里写结论。

写“长孙无忌通敌”,太重。写“赵国公与郑玄应有书信往来”,太轻。

写“臣查得赵国公府私市账目,有月例银流向曲江坊汉王旧邸”,不轻不重,可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刀。

最后他选了最笨的一种写法:只陈事实,不置一词。

最后定稿的那一页上,只有三件事:私市的钱,有一部分流向了曲江坊汉王旧邸。

旧邸里有一封信,是写给郑玄应的。

写信的人,署名赵。

没有结论。没有弹劾。

没有“臣以为”。

他知道,李世民要的不是他的结论。

皇帝要的,是自己亲眼看见。

写完奏疏,杜荷又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这封奏疏递上去,最坏的结局是什么。

最坏的结局,是李世民震怒之下,当场赐死长孙无忌。

外戚伏诛,朝堂震动,李治失其舅,帝国失其柱。

郑玄应在暗处看着,拍手称快。

他等了十八年的“系统内爆”,就真的来了。

次坏的结局,是李世民按下不发,暗中疏远长孙无忌。

朝堂上的人精们嗅出风向,墙倒众人推。

到那时候,倒的不只是长孙无忌,还有依附他的半个朝堂。

而最好的结局,杜荷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这封奏疏必须递。

因为纸包不住火,而郑玄应就是那个点火的人。

与其让郑玄应来点,不如他来点。

点在自己的手上,总好过点在全城的坊墙上。

傍晚,杜荷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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