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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赵


后院只有一间小屋。

原来是堆放杂物的柴房。

狄仁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脸色不对。

“杜师,这屋子,比别处矮。”

“矮?”

“房檐到地,比前面正堂矮了差不多一尺。”

狄仁杰说,“要么是地基垫高了,要么,是地下有夹层。”

杜荷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面。

声音发空。

半个时辰后,差役们撬开了柴房的地砖。

地砖下面,是一间暗室。

暗室不大,一丈见方,四壁砌着青砖。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极淡的香灰气。

杜荷举着灯下去,看见墙角放着一口柜子。

是一口旧档案柜。

松木的,掉了漆,柜门半开着。

柜子里是空的,只有柜底,躺着一封信。

杜荷把信捡起来。

信封上没有字。

信纸折了两折,已经泛黄发脆。

他借着灯光,小心翼翼地展开。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称呼:玄应先生台鉴。

第二行:九月粮已过凉州,封条照旧。

月例已入曲江。

此间诸事,勿念。

第三行,是落款。

一个字。

赵。

暗室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杜荷举着信的手,久久没有放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那些散落在半年查案路上的、他当时没有深想的细节。

褚遂良说过,赵国公仿制的铜片,和褚遂良扣下的第十八号真符,两者都掌握第十八号的特征。

为什么长孙无忌仿得那么像?

因为他手里有真样。

样从哪来?

褚遂良没细说。

老吴头说过,赵国公府的人,六年前拿着铜符去凉州请他。

当时他只当是长孙无忌在替皇帝办差。

还有那面被烧变形的铜符。

“建成不死”四个字,刻得那么深。

深得不像一个躲了十八年的人的手笔,倒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块铜上较劲。

如今,这些细节全对上了。

长孙无忌和郑玄应,不是查与被查的关系,不是敌与敌的关系。

他们是两个在暗处通信五年的人。

一个送钱,一个收钱。

一个养虎,一个成虎。

杜荷的手抖了一下。

他认得这种字。

工整,方正,一笔一划都不越界。

和那封夹在账册残页里的批注,是同一种笔迹。

和褚遂良描述过的、李世民案头那些旧奏章上的字,也是同一种笔迹。

这是长孙无忌的字。

杜荷站在暗室里,举着那封信,很久没有动。

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拉得又长又歪。

狄仁杰在暗室口等着,见他不动,低声问:“杜师,信上写的什么?”

“一个名字。”杜荷说,“一个我以为,最不可能的名字。”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那封信很轻,可揣在胸口,沉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从暗室里出来,天已经擦黑。

杜荷站在后院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柴房。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房顶上,把那些枯草照成一片暗金色。

“把这宅子封了。”

杜荷对差役说,“怎么开的,怎么封。今夜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差役们应了。狄仁杰走到他身边。

“杜师,这封信,你打算怎么办?”

“先拿回府。”杜荷说,“我要想一个晚上。”

“想什么?”

“想怎么把它交到该去的地方。”

杜荷说,“这封信,比那三粒铜末重得多。它要是递错了地方,长安城里,会有人头落地。”

狄仁杰没有再说。

两人出了宅子,翻身上马。

身后,那两扇贴了六年封条的大门,又缓缓合上了。

合上的那一瞬,杜荷回头看了一眼。

他总觉得,那宅子深处,还有一双眼睛,正透过荒草和暮色,看着他。

杜荷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把那封信、那几页账册残片、三粒铜末的检验报告、段尚的比对数据,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灯油添了两次。

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把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这幅图,让他浑身发冷。

贞观十五年,李世民在陇右藏兵三千,命长孙无忌运作私市。

私市养兵,也养线。

可长孙无忌要的,不止是给皇帝当管家。

他是赵国公,是国舅,是凌烟阁第一人。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地位,靠的是皇帝的需要。

皇帝需要他管私市,他就是私市之主。

皇帝需要他压朝堂,他就是群臣之首。

可如果有一天,皇帝不需要他了呢?

长孙无忌不敢赌。

所以他需要一样东西:一个持续存在的威胁。

一个让李世民在任何时候,都不敢把他踢开的理由。

贞观十八年,他找到了那个威胁。

那一年,郑玄应下了山。

杜荷把笔放下,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画的图,是铜符案的线索图。

半年里,他在上面添了无数道线。

此刻,那些线忽然有了新的走向。

原来的图上,长孙无忌是一个圈,郑玄应是另一个圈。

两个圈之间有距离,有敌意。

现在他发现,这两个圈之间,应该画一道线。

一道每个月都有人走过的、送钱的线。

他重新拿起笔,在长孙无忌的圈和郑玄应的圈之间,画了一道线。

线的中点,他写了三个字:汉王府。

画完,他退后一步,看整幅图。

图的左边,是李世民的影子系统。

图的右边,是郑玄应的复仇。

图的上方,是三个死者的铜末。图的下方,是陇右的三千人。

而图的中央,是长孙无忌。

他站在所有东西的交点上,一只手替皇帝管着粮道,另一只手,往郑玄应的口袋里塞银子。

杜荷忽然明白,为什么长孙无忌说,驸马的位置不在这盘棋上。

因为这盘棋,本来就是他自己摆的。

杜荷把这些写在一张纸上,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贞观十八年,郑玄应下山。

长孙无忌的人找到了他。

不是抓他,不是杀他,而是给他送钱。

通过私市的暗线,通过曲江坊的汉王旧邸,通过那个叫赵三郎的经手人。

每个月,一笔“月例”,准时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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