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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不可告人的交易


含风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比往常更旺。

李世民靠在引枕上,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

见杜荷进来,他招了招手。

“来了。坐。”

“陛下,臣有东西要呈。”

“什么?”

“一个案子。”

杜荷说,“一个查到最后,臣不敢再往下查的案子。”

李世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杜荷从牛皮袋里取出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皇帝面前的案上。

信。

残片。

报告。

数据。

最后,是他自己写的那页奏疏。

暖阁里静了下来。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李世民没有去拿那些东西。他只是看着杜荷。

“说。”他说。

“陛下还是自己看吧。”

杜荷说,“臣怕臣说出来的,不如纸上的清楚。”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李世民看那封信,看得很慢。

他先把信纸凑到灯下,就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把信纸放下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落款的那个“赵”字。

那个字,他太熟了。

从太原起兵,到玄武门,到贞观二十二年。

四十多年的奏章、密信、便笺,这个字在他案头出现过何止千次。

他不看内容,只看这一笔一划,就知道是谁写的。

杜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李世民的手指在“赵”字上停住,像在摸一块旧伤疤。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后悔。

也许这封信,不该由他来呈。

也许换一个人,换一个李世民不那么信任的人来呈,皇帝的心里,会好受一点。

可这世上,已经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件事了。

城阳说得对,真相和背叛之间,隔着一层纸。

而这张纸,总得有人来捅破。

他不捅,郑玄应会捅。

郑玄应捅,就不会只是捅破一张纸了。

“这封信,是在哪里找到的?”李世民问。

“曲江坊,汉王旧邸。”

杜荷说,“柴房下面的暗室里。一口空档案柜,柜底只剩这一封信。”

“汉王旧邸。”

李世民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元昌的宅子。朕封的。封了六年了。”

“是。可贞观十八年起,私市的钱,每月都有一笔送进那宅子。经手人叫赵三郎。户部的地籍上,那宅子是空的。

可三个月前,还有人住在里面。住的人,臣没抓到。只在柜底找到了这封信。”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几页账册残片,和信并排摆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口气。

“朕的私市,养着朕的兵。”

李世民说,“朕的国舅,用朕的私市,养着朕的仇人。好。好得很。”

杜荷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没有说话。这种时候,任何话都是错的。

“什么时候的事?”

李世民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发现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了自己的皇帝。

“臣查到的,最早一笔在贞观十八年。”杜荷说,“最晚一笔,在今年春天。”

“五年。”

“五年。”

李世民闭上眼睛,靠回引枕上。

暖阁里静极了。

炭火在铜盆里烧着,偶尔爆出一个火星,啪的一声,又归于沉寂。

“账册残片呢?”李世民说,“拿来。”

杜荷把残片呈上去。

李世民没有看,只是把它们和那封信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杜荷,你给朕交个底。无忌,有没有参与杀人?”

杜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问题,是整件事的关键。

李世民可以容忍长孙无忌养虎,可以容忍他瞒着自己,甚至可以容忍那五年里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银子。

可他不能容忍的,是长孙无忌手上沾血。沾的是那三个无辜者的血。

“没有。”杜荷说。

“你确定?”

“臣确定。”

杜荷说,“臣查过所有的证据。杀人的是郑玄应。用的是第二十号的模具,铸的是他自己刻的印。三个死者的伤,两处是刀,一处是溺。刀是私市的刀,水是官驿的井。长孙无忌从头到尾,没有碰过这三个人一根手指。”

李世民没有说话。

“可臣还要说。”

杜荷说,“杀人者不是他,养虎的人是他。他给了郑玄应五年的钱,给了郑玄应系统的裂缝,给了郑玄应那三个死者的位置。这三条命,郑玄应是刀,他是递刀的人。”

暖阁里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起了风,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朕知道他为的是什么。”

李世民忽然说,“养虎自危。他怕朕有一天不用他了。所以他给自己养了一头虎。虎在外头,他就永远是替朕看笼子的人。”

杜荷心里一震。

原来皇帝不用他说,自己就全明白了。

四十二年的君臣,没有人比李世民更懂长孙无忌。

包括长孙无忌自己。

“朕不怪他怕。”

李世民说,“人到了他这个位置,没有不怕的。朕怪他的是,他明明有别的路。他只要来跟朕说一句,陛下,臣怕。朕会笑他,会骂他,可朕不会不用他。他偏不。他选了最黑的一条路,还走得那么稳。”

“朕这辈子,最信任两个人。”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个是如晦,另一个是无忌。”

杜荷的心一颤。

杜如晦。

他穿越过来,占了杜家次子的身子,却从未见过这位便宜父亲。

可从李世民嘴里说出这个名字,他知道,那分量有多重。

“如晦走的时候,朕哭了一场。”

李世民说,“朕这辈子,没为几个臣子哭过。如晦是第一个。朕那时候想,老天把如晦带走,是要朕一个人撑着这江山。可朕还有无忌。有他在,朕就觉得,这江山还有一根柱子。”

他顿了顿。

“现在,朕的这根柱子,自己往柱子上浇了一瓢油。”

李世民睁开眼睛,看着案上的信和残片。

杜荷看见,皇帝的眼眶红了,可没有泪落下来。

那是一种比哭更让人心碎的表情,像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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