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黄昏
“杜荷。”
“臣在。”
“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他?”
杜荷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答,可又不能避。
他跪在地上,想了很久。
“臣不敢替陛下拿主意。”
杜荷说,“臣只想说一件事。赵国公养郑玄应,为的是自保,不是谋反。他递刀的时候,想的是自己的位置,不是那三个死人的命。他该死,可他不至于死。”
“你是在替他求情?”
“臣不是替他求情。”
杜荷说,“臣是替这朝堂求情。赵国公倒了,国舅府的人心就散了。朝堂上一散,郑玄应就要笑。他等了十八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天?”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起来。”李世民说。
杜荷站起来。
皇帝把信和残片重新折好,放回牛皮袋里,系上口绳。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耗尽全部力气的事。
“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狄仁杰。”杜荷说,“还有城阳。臣没有瞒她。”
“就这三个。”
“就这三个。”
李世民点了点头。
“明日,你替朕把无忌叫来。”
李世民说,“不要派内侍,不要走文书。你亲自去,就说,朕想他了,让他来暖阁坐坐。”
“臣……”
“就说这句。”李世民说,“原话。”
“是。”
“还有。”
李世民说,“他进暖阁之前,你把他带到偏殿,让他把官袍脱了,换成便服。朕不想在这件事上,再看见他的紫袍。”
杜荷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知道明日暖阁里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李世民让他去传的那句话,“朕想他了”,比任何一道圣旨都重。
重得像一座山。
“臣领旨。”杜荷说,“可臣斗胆,还有一句话。”
“说。”
“陛下明日见赵国公,臣能不能在殿外候着?”杜荷说,“不是怕赵国公对陛下不敬。是怕……”
“怕什么?”
“怕陛下一个人,扛不住。”杜荷说。
李世民看着他,眼神里有片刻的松动。
那是杜荷第一次在皇帝脸上,看见一种近乎软弱的东西。
“你候着吧。”
李世民说,“但无论暖阁里发生什么,你都不许进来。听见了,也不许进来。”
“臣领旨。”
“去吧。”李世民说,“今夜,朕想一个人待着。”
杜荷行了礼,退出暖阁。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不敢回头。
他知道,那是皇帝重新拿起了那封信。
一封四十二年的君臣之义,敌不过的信。
杜荷走出含风殿,站在殿外的台阶上。
天已经黑透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官帽上、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窗。
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光很稳,不跳不晃。
他知道,皇帝还醒着。
这个夜晚,对李世民来说,会很长。
比贞观二十二年的任何一个夜晚都长。
杜荷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那个腊月。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被里长追债的破落户,最大的愿望是活过明天。
如今五年过去,他站在这座帝国的中心,手里攥着一个能掀翻半个朝堂的秘密。
他忽然理解了城阳那句话的全部意思。
你不需要替父皇做选择,你只需要告诉他。
可告诉他之后呢?
杜荷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日暖阁里的那场谈话,会决定很多人的命。
有长孙无忌的,有李治的,有他的。
也有那三个死者的。
雪越下越大了。
杜荷抖了抖身上的雪,转身往宫外走。
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宫道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他抬头看了看含风殿的殿顶。
殿角的鸱吻在雪夜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两头蹲在黑暗里的兽。
明日,这间暖阁里,会有一场谈话。
一场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之间,从太原起兵到现在,四十二年里最艰难的一场谈话。
而杜荷,要亲手把长孙无忌带进那扇门。
天还没亮透,杜荷就醒了。
城阳比他醒得还早。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头。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层青光,像洗旧了的布。
“要去了?”她没有回头。
“嗯。”杜荷披上外袍。
“这一趟,没有早回这一说。”城阳说。
杜荷系带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得对。
昨日含风殿里那句话还压在他胸口。“朕想他了”,四个字,比什么刀都沉。
“我走了。”
“等等。”
城阳放下梳子,从妆奁里拿出一样东西,走过来塞进他手里。
是一块温热的帕子,里头裹着两枚蜜饯。
“路上吃。”她说,“话带到,就回来。别的事,不归你管。”
杜荷把帕子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阳站在廊下,肩头披着那件旧氅,一动没动。
天光落在她脸上,白得像瓷。
他忽然想起她昨晚说的话。
她说:赵国公这个人,最怕的不是陛下罚他。
最怕的是陛下不罚他,还跟他说从前。
杜荷问她为什么。
她说:罚,说明还把他当臣子。
说从前,那就是在跟他告别了。
雪停了。
长安城还没醒透。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坊街上格外响,像踩在一面鼓上。
路过朱雀大街时,几个扫雪的杂役抬起头,认出马上的驸马,慌忙行礼。
杜荷没有看他们。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今日这趟差事,怎么开口。
赵国公府的门房看见杜荷,愣了一下。
天刚蒙蒙亮,驸马都尉不递帖子,不遣随从,一个人骑马到了门前。
“劳烦通传。”杜荷说,“杜荷求见,奉陛下口谕。”
门房的脸白了一瞬,小跑着进去了。
片刻之后,杜荷被引进前厅。
长孙无忌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着全套的紫袍,端端正正,像是要去上朝。
手里没有茶,也没有书,只是坐着。
“驸马好早。”长孙无忌说。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这个清晨和过去四十二年里任何一个清晨没有区别。
可杜荷看见,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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