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是四十二年
“陛下让臣来传一句话。”杜荷说。
“传。”
“朕想他了,让他来暖阁坐坐。”
杜荷一字一顿,“陛下原话,一字未改。”
前厅里静了下来。
长孙无忌没有动。
他坐得笔直,眼睛看着厅外。
雪虽然停了,天还是灰的。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说:
“原话。”
“原话。”
“好。”长孙无忌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杜荷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上抚了一下,抚平一道并不存在的褶。
“陛下还有一句。”
杜荷说,“赵国公进宫之后,先到偏殿。把官袍脱了,换便服。换了,再进暖阁。”
长孙无忌的手停在了袖口上。
这一回,他转过身,正正地看着杜荷。
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老井,杜荷看不见底。
“驸马可知道,”
长孙无忌说,“这身官袍,对老夫来说是什么?”
“臣不知。”
“是四十二年。”
长孙无忌说,“从太原的仓曹参军,到今日的赵国公。每一步,都是穿着它走过来的。陛下让老夫脱了它再进暖阁,意思就是,今日进那扇门的老夫,不是赵国公,也不是国舅。”
“那是什么?”杜荷问。
长孙无忌没有回答。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杜荷说:
“杜荷。你爹当年替人传话,从来不只是传话。”
说完,他出了前厅。
他迈门槛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两个人步行入宫。
朱雀大街上的雪已经扫出一条路,路两边堆着高高低低的雪堆。
长孙无忌走在前面,紫袍的下摆扫过雪地。
杜荷落后半步,跟着。
一路上,不时有上朝的官员车马经过。
有人掀开帘子,认出赵国公,又看见他身后跟着驸马都尉,表情像见了鬼,慌忙把帘子放下。
消息传得比马车快。
等他们走到宫门前,已经有好几道目光从朱红的门洞里投出来。
长孙无忌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
他走得慢,走得稳,像走在自家院子里。
只有杜荷知道,这个人此刻心里压着什么。
没有人说话。
到了暖阁东侧的偏殿,内侍已经备好了热水和一身素色的便服。
长孙无忌站在殿中央,亲手解开玉带。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什么人送葬。
玉带解下,放在案上。
紫袍脱下,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
杜荷忽然发现,这位执掌帝国半壁二十年的国舅,其实很瘦。
瘦得撑不起那身紫袍的威严。
紫袍被他整整齐齐地叠好。
他捧着那叠紫袍,走到杜荷面前,递了过去。
“替老夫拿着。”
他说,“等老夫出来,还要穿。”
杜荷双手接过。
蜀锦很沉,压在臂弯里,像压着一座山。
“臣在殿外候着。”杜荷说。
“候着吧。”
长孙无忌笑了一下。
那是杜荷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笑很轻,像雪落在热水上,一下子就化了。
杜荷捧着紫袍,退到暖阁外的廊下。
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斜斜的,落在他的官帽上。
他站得笔直,像一截插进雪地里的木头。
暖阁的门关着。
窗纸上透出两个影子。
一个坐着,一个跪着。
跪着的那个影子,起先还是直的,后来,一点一点弯了下去。
杜荷不敢再看,把目光移开,落在廊外的雪地上。
雪已经积了半指深。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
数到一百,又从头数。
声音时断时续。
先是长孙无忌的声音,拔高了一瞬:
“陛下!臣……”
后面的话被风卷走了。
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那寂静比任何声音都重。
杜荷能听见雪落在瓦上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宫门外,报时的鼓声远远地响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时间可以走得这么慢。
寂静里,忽然“啪”的一声脆响。
是茶盏摔在地上的声音。
杜荷的身子跟着一颤。
他想起昨日夜里,皇帝把信纸折好放回牛皮袋时,那慢得像在耗尽全部力气的动作。
又过了很久。
李世民的声音响起来,很低。
低得杜荷把耳朵竖到最尖,也只听见了两个字:
“……太原……”
再往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雪越下越大。
杜荷的肩头积了雪,化了水,又结成薄冰。
他的手指冻得发木,却把紫袍抱得更紧。
他忽然想起长孙无忌出门前那句话。
你爹当年替人传话,从来不只是传话。
他忽然很想念那个从未见过的父亲。
如果杜如晦还在,今日站在这廊下抱紫袍的,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暖阁的门开了。
长孙无忌从里面走出来。
杜荷先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白得发灰,像是把一辈子的血色,都留在了暖阁里。
他的步子还是稳的,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没有声音。
他走到杜荷面前,伸手,把紫袍接了过去。
他没有穿。只是搭在臂弯里,像抱着一卷旧年历。
“驸马。”长孙无忌说。
“臣在。”
“好冷的天。”他说。
说完,他转身往宫门走。
走到宫道尽头,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朝暖阁的方向看了一眼。
雪落在他睫毛上,他也没有眨。
然后他走了。
杜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素色的便服在雪地里,像一道被风吹淡的旧墨。
身后,暖阁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内侍探出身来,低声道:“驸马,陛下说,您也回去吧。今日,谁都不见了。”
杜荷应了一声。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门已经关上了。
门里没有声音,没有影子。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里头,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
回到公主府,天已经黑透。
城阳在灯下等他,桌上摆着两碗粥。
“怎么样了?”她问。
杜荷摇摇头:“不知道。我只看见他出来时的那张脸。”
他把暖阁外的事挑着说了一些,说得很少。
城阳听完,把粥推到他面前:“吃吧。你从早到晚,就吃了一枚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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