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杜荷的位置
杜荷低头吃粥。
粥是温的,一口下去,暖到胃里。
他忽然觉得,这碗粥,比他这一整天经历的任何一个时辰都真实。
三日之后,一道敕旨从中书省发出来。
度支司审计各道军粮账目,查出部分账目不清,涉及转运、仓储数处,责令限期整改。
相关人等,罚俸、贬官,各有处置。
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
原来闹了这么久的陇右之事,落到纸面上,只是“账目不清”四个字。
赵国公的官位还在,爵位还在。
他照旧上朝,照旧站在百官最前头。
只是他不再争了。
朝会上,他很少开口,开口也是应和。
紫袍还是新的,人却像旧了一层。
狄仁杰来公主府时,把敕旨抄本摊在槐树下的石桌上,看了半天,说:“这道敕旨,写得滴水不漏。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有。写这道旨的人,是个高手。”
杜荷说:“陛下亲手拟的。”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是陛下的意思。查到这里为止。赵国公的账,封存。”
杜荷点头。
他想说,账可以封存,可人心里的账,封不住。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连狄仁杰也不必听。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杜荷知道一部分。
他知道暖阁里谈的是什么,却不知道谈到了什么地步。
他只知道,李世民最后的选择是:不杀,不贬,不废。
留着这根柱子。
哪怕这根柱子上,已经有了裂缝。
杜荷在槐树下站了很久。
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挑着雪。
他想起李世民说过的话:这江山,还有一根柱子。
如今柱子还在,只是浇过油。
谁也不知道,哪天会有人点着那把火。
这天夜里,杜荷刚睡下,府门被人敲响了。
来的是含风殿的内侍。
他裹着一身风雪,在廊下躬身。
“驸马,陛下请您入宫。”
杜荷的心一沉。
“出了什么事?”
“小人不知。”内侍说,“陛下只交代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天冷,让驸马多穿件衣裳。”
杜荷站在门边,半天没动。
长安城的雪夜很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被一寸一寸地推醒。
杜荷换了厚衣裳出门。
夜里又飘起细雪,马背上的他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在雪夜里赶路的旧包袱。
长安城睡得沉。
坊门早就关了,守门的卫兵验过鱼符,压低声音问他:“驸马这是去哪儿?”
杜荷说:“进宫。”
卫兵不敢多问,开了侧门。
马蹄声在长街上敲出一串细碎的回音,像谁在远处轻轻擂鼓。
杜荷到含风殿的时候,已近子时。
暖阁里烧着炭,火光把李世民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皇帝没有戴冠,头发散着,披一件旧狐裘,坐在火边。
他没有批奏章,也没有看书。只是坐着,看火。
“臣杜荷,参见陛下。”
“坐。”李世民说,“茶在炉子上,还热。自己倒。”
杜荷没有坐,先倒了一杯茶,双手端到李世民手边。
李世民接过去,没喝,只暖着手。
“无忌的事,你都知道。”
李世民开口,声音很低,“今日叫你来,不说他。说治儿。”
杜荷心里一动。
“赵国公……”他试探着说。
“他没事。”
李世民说,“官位还在,爵位还在。朕不会动他。你也不必再查他。”
“臣明白。”
“你不明白。”
李世民转过头看他,“朕留他,不是舍不得杀他。是朕要这朝堂,平平安安地把治儿接过去。”
杜荷没有说话。
“朕若动了他,国舅府的人心就散了。关陇那些老家伙会慌,会乱。治儿刚当上太子,东宫还没坐热。这个时候,朝堂不能有半点风浪。所以无忌的错,朕不能认。认了,就等于告诉全天下,朕的眼睛,瞎了二十年。”
他停了停。
“朕的眼睛可以瞎。”
李世民说,“大唐,不能乱。”
火光跳动,把他的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杜荷看着这张脸,忽然有些心酸。
一年前,这个人还在太极殿上声如洪钟地断事。
如今他坐在火边,说一句话,要歇两口气。
“治儿这半年,长进得很快。”
李世民忽然说,语气软了下来,“批的奏章,朕都看了。该稳的稳,该快的快。像他娘。不像朕。”
“殿下天资聪颖。”杜荷说,“又肯下功夫。”
“聪颖不够。”
李世民说,“朕当年也聪颖。可朕的聪颖,是在刀尖上磨出来的。他不一样。他生在宫里,长在蜜里。他没有见过刀。这才是朕最怕的。”
“但是。”
李世民说,“无忌的权力,必须被制约。朕在,他不敢动。朕不在了呢?”
杜荷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句话,他不敢接。
“朕能给他的,都给了。”
李世民像是在自言自语,“爵位,恩宠,半辈子的信任。剩下一样东西,朕给不了。”
“陛下……”
“时间。”李世民说,“朕给不了他时间。也陪不了治儿太久。”
暖阁里静得可怕。
炭火啪地响了一声。
“所以,制约无忌的人,只能是你。”李世民说。
杜荷从椅子上站起来,跪了下去。
“臣惶恐。”
他说,“臣不过一个驸马都尉。赵国公是两朝元老,是陛下的肱骨之臣。臣拿什么制约他?”
“凭三样东西。”李世民说。
“臣洗耳恭听。”
“第一,你是驸马,是城阳的丈夫。动你,就是动朕的女儿,动皇家。无忌再恨你,也不敢越过这条线。
第二,你是如晦的儿子。满朝文武看着你,就像看着半个杜如晦。你倒下了,寒的不止是你一家的心。”
李世民停了一下,说:“第三,你不贪。”
“臣也贪。”
杜荷说,“臣贪安稳日子,贪槐树底下一杯茶。”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轻:“那算什么贪。朕见惯了贪权、贪财、贪名的人。你贪的这些东西,不值钱。可不值钱的东西,才让人放心。”
“朕给你一个位置。”李世民说。
杜荷抬头。
“不是尚书,不是宰相。”李世民说,“是太子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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