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唤不醒的沉睡者
烈酒灌进喉咙,在胃里烧起一团火。
顾异放下空玻璃杯,目光落在李飞那件宽大帆布夹克的领口处。
少年脖颈侧面的皮肤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灰色,几颗暗沉的金属骨钉微微凸起,皮下隐约有细碎的蓝芒在闪烁。
“卫戍部队的名额,我走之前林指挥就批下来了。”顾异端着酒杯,语气平缓,“怎么推了,跑回C环区当赏金猎人?”
李飞倒酒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流进杯子里的烈酒,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自嘲的狠劲:“以前拼了命想考进卫戍部队,是想着拿到B环区的编制,能带着老王、刘姨、小柒,还有我姐一起搬过去享福。”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结果西区那一仗打完,死的死,躺下的躺下。第七小队就剩我们三个活蹦乱跳的。人都散了,我一个人住进B环区,每天穿着熨得笔挺的制服在干净的大马路上巡逻看风景?我待不住,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顾异没接话,只是提起酒瓶,给三人的杯子重新倒满。
酒过三巡。
几杯烈酒下肚,地下室里的温度渐渐升了上来,原本僵硬的气氛也在酒气里彻底化开。
陈浩和李飞你一言我一语,把这几个月C环区的光景慢慢拼凑了出来。
西区那一仗把整片街区彻底打烂,军方直接拉起铁丝网全域封控,如今那边基本成了无人区。
南区虽然没了屠夫帮,街面上冷清了许多,但独眼商会、赌场骰子李和红灯区那些老盘子依然稳稳立着,东区和北区更是没受太大波及。
“育幼院剩下那群小的,官方统一迁到了东区的安置点,按人头按月发放基础的合成营养膏。”
陈浩吐出一口烟雾,低声补充道:“饿是饿不死,但要想吃上一口正经饭菜,根本指望不上公家那点配额。猴子接那些高悬赏的任务,赚来的赏金大半换成了肉罐头、复合维生素和干净衣物送过去,剩下的全砸在黑市买高纯度抗排异药剂,拿来伺候他背上那根骨头。”
顾异安静地听着。
“背上这套……找画师开弄的?”
李飞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你认得画师?”
“缝合者在西区被打散了,整个C环区还能做这种大手术的,就剩那个疯子技师。”顾异在杯口磕了磕手指,“那家伙向来只认钱,接你这单,没少宰你吧?”
“当初西区出事后,画师躲进了最底层的地下防空洞。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连门都不想开。”
李飞擦了把嘴角的酒渍:“后来是独眼出面作保,替我把前期的天价费用全垫上了。独眼私下跟画师透了底,说我跟黑市里那个叫‘黑箱’的顶级大客户关系匪浅,是过命的交情。看在黑箱的面子上,画师才肯接单……”
说到这里,李飞的声音猛地一卡。
少年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异,半晌没挪开视线。
“等会儿……画家说的那个每次出手都是极品材料的黑箱……是你?”
顾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否认,神色平淡地迎着他的目光。
李飞愣了几秒,随后低下头,扯着嘴角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些说不清的释然。
原来兜兜转转,当初在暗地里替他撑住退路的,还是自家人。
“难怪……”李飞放下杯子,指腹擦了擦后颈凸起的金属骨钉,“当年我姐留给老王、老王后来又转交给我的那块雷兽脊骨,被画师嵌进了合金仿生脊柱里。没这身骨头,我在黑市活不到今天。”
顾异看着他那张过早褪去稚气的脸,把手里的空酒杯轻轻放在吧台上。
“以后黑市那些卖命的私活,都停了。”顾异看着他的眼睛,“别去接了。”
吧台周围静了一瞬。
李飞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干净。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地拍桌子,只是坐在高脚凳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像刀子一样硬。
“停不了。”
李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沉闷的执拗:“育幼院那些孩子每个月要吃要喝。我自己这身骨头,每隔十天就得打一针高纯度的抑制剂。阿异,我退不回去了。”
他直视着顾异,语调里没有火气,却全是硬邦邦的现实:“我现在能杀变异体,能赚到大笔的赏金。我早就不需要谁护在后头了。”
陈浩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伸手在李飞后背按了按,声音冷静:“猴子,听阿异把话说完。”
顾异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伸手把脚边的银灰色合金手提箱拎起来,“咔哒”一声解开锁扣,推到了吧台正中。
箱盖滑开。
深黑色的军用终端、盖着防务委员会鲜红钢印的公文,以及那枚沉甸甸的特勤徽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我没说让你退回去,也没打算养着你。”
顾异把公文往前推了半寸,声音沉稳有力:
“在黑市里接散单,赚那点拿命换来的零碎钱,把自己这条命折腾废了,能解决什么?”
李飞和陈浩的视线同时落在那份公文上,目光在【C环区特别清道夫独立编组】几个字上停住了。
“防务委员会直接批的实权。人员招募、武器配额、C环区全域涉诡事件的现场处置权,全在这里。”
顾异看着李飞那双重新泛起波动的眼睛:
“要干,就正大光明地干。把第七小队重新拉起来,把C环区的防务和底层所有的诡异材料生意全攥在手里,立我们自己的规矩。”
他抬手按在李飞那僵硬发烫的肩膀上,语调放沉:
“小柒在医院里有最高级别的专线吊着,她总有一天会醒。你也不想等她睁开眼,看见你把自己拆成一堆快要报废的烂铁吧?”
“老王当年拿命把你保下来,不是让你这么糟蹋自己的。”
顾异的手掌在少年肩头用力捏了捏:
“小柒的事交给我,你背上那根骨头的排异,我也能给你彻底料理干净。信我一次。”
李飞眼底那层冰冷的防备终于寸寸融化。
他盯着那枚特勤徽章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
少年抬手把杯底最后一点烈酒倒进喉咙,用衣袖擦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
“……行,听你的。”
顾异将桌上的任命公文和特勤徽章收回箱内,合上箱扣,推开高脚凳站起身。
吧台后面的橘子姐掐灭了手里的细烟,抱起胳膊看着他们,目光在那个做工考究的军用手提箱上停了一瞬,嘴角扯起一点笑意:
“看来这趟回来,底气硬了不少。”
顾异提起手提箱,冲她点了下头:“谢了橘子姐,酒不错。”
“少来这套虚的。”橘子姐抓起抹布继续擦台面,头也不抬地甩了一句,“下回过来的时候,记得把老娘那辆皮卡连本带利赔上就行。”
“忘不了。”
顾异应了一声,带着李飞和陈浩掀开厚重的皮门帘,走出发条橘子。
凌晨五点,巷子里的冷风直往衣领里钻。
眼下正赶上深冬将尽、初春未至的当口,空气里那股湿冷比严冬还要扎人,坑洼里的污水半化不化,在路面上结成了一层发黑发脆的薄冰。
李飞拉紧帆布夹克的拉链,哈出一团白汽:“南区离东区第一医院隔着大半个外环,光靠两条腿走过去天都得大亮。先回汽修厂,我那儿还停着台改装过避震的老皮卡……”
他正要带路回废品堆放区取车,顾异却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左侧废弃水箱的阴影处。
“别在房顶上蹲着吹风了。”顾异语气平淡,“调辆车过来,直接送我们去东区第一医院。”
巷子里静了两秒。
水箱后方的阴影里传来一声细微的搭扣轻响。一名裹着防热源侦测斗篷的夜沙特工翻身落地,收起手里的长枪,快步走到顾异面前立正:
“明白,顾长官。车就在外头主路,两分钟到位。”
特工按住耳麦低语了几句,很快,一辆通体漆黑、挂着防务委员会特通牌照的重装越野车从雾气深处开出,稳稳停在三人面前。
李飞站在车旁,嘴巴微张,有些发愣地看着那个毕恭毕敬替他们拉开车门的精锐特工。
陈浩推了推鼻梁上裂纹的镜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刚才在酒桌上,顾异虽然拿出了公文,但他们只当顾异是靠着军功混了个级别不低的闲职。
直到这帮平时神出鬼没内政部特务像下级一样听令,两人才有了实打实的冲击感。
这家伙在上面拿到的实权,比他自己说出来的还要硬得多。
“上车。”顾异拍了下李飞的后脑勺。
重装越野车一路拉响内线通行频段,沿途所有的关卡和路障全部绿灯放行。
只用了不到一小时,就穿过两条下沉隧道,直接停在了东区第一医院后方的地下专用站台前。
车门推开,带路的夜沙特工最先下车拉开后门。
站台上早就站着一排人。
为首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的老人,胸口挂着正院长的胸牌。身后跟着四五名穿着白大褂的各科室主任,以及全副武装的医院安保主管。显然是夜沙提前通报了行程,这帮医院最高层连夜从休息室里赶过来,半点不敢怠慢。
“顾顾问,接到防务委员会和夜沙的通报,特护组全体专家已经到位。”院长快步迎上前,微微欠身,语气放得极低。
跟在后头的李飞和陈浩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前几个月虽然人联看在老王的面子上承担了小柒的基础治疗,但公事公办的医务人员态度向来冷淡,两人每次来探视都得按规矩在门外排队登记,甚至连多问两句病情都会被值班医生冷着脸打发。
现在倒好,不仅小柒被直接转进了最高规格的独立特护舱,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正院长,还大半夜守在这儿,像下级汇报一样对着顾异低头打招呼。
两名年轻护士端着银盘快步上前,动作轻柔地接过李飞和陈浩脱下来的脏外套,甚至还递上了擦手的温热湿巾。
李飞僵着身子把手擦干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异的后背,这才算对顾异现在的分量有了彻底的实感。
顾异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确实有些受用。
望川市高层给他的礼遇给得很足。
看似身边没有成群结队的随从,但只要他露面,所有的资源和特权都会像精密齿轮一样第一时间为他运转。
顾异摆了摆手:“不用搞这么大排场,留个主治医生带路,其他人回各自岗位去。”
“是,全听顾顾问的。”院长立刻应声,挥手让其余人迅速散开。
带路的夜沙特工也识趣地朝顾异敬了个礼,带着几名精锐队员退守到走廊两侧,将整片特护区外围全方位封锁,没有跟着进门。
在主任军医的带领下,顾异三人穿过除菌通道,走进最深处的无菌特护舱。
病房里很静,充斥着高浓度抗排异药剂与冷凝水汽的味道。
正中央的独立玻璃舱内,林小柒安静地浸泡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女孩戴着呼吸面罩,微卷的短发在液体里缓缓漂浮,脸色苍白,没有任何声息。
李飞三两步冲到舱体前,双手贴着冰冷的玻璃壁,眼眶瞬间红了一圈。陈浩站在一旁,咬着后槽牙,拳头捏得泛白。
顾异走到控制台旁,目光落在女孩平静的睡脸上。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贴在强化玻璃的外壁上。
识海微动。
【规则卡:捉迷藏的游戏】悄然激活。
一缕微弱的规则丝线顺着玻璃渗透进去,试图捕捉并链接林小柒的意识,将她拉入游戏规则强制唤醒。
然而,丝线落入舱体内,仿佛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连半点阻力都没遇到,直接溃散在虚无中。
图鉴面板在视网膜上弹出一行提示:
【判定失败:目标躯体内不存在活跃的自主意识体。】
顾异眉头紧紧拧起。
他收回手指,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主任军医,沉声问道:“小柒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主任军医神情一紧,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玻璃舱前眼眶通红的李飞,以及脸色阴沉的陈浩。
军医面露难色,侧过身压低嗓音:“顾顾问,这事有点复杂,借一步说话?”
李飞耳朵灵,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情绪一下子窜了上来:“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小柒到底怎么了?!”
军医被问得有些尴尬,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顾异抬手按住李飞的肩膀:“冷静点。我跟医生过去聊两句,你和陈浩在这儿看着小柒。”
少年的肩膀紧绷了一下,但在顾异平静的目光注视下,还是咬着牙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转过身继续守在玻璃舱边。
顾异跟着军医走到病房外侧的隔断走廊前。
军医划开手里的电子病历板,神色凝重地递到顾异面前。
“顾顾问,有些话当着家属的面确实不好明说。”军医叹了口气,“林小姐的身体机能非常好,神经系统、器官代谢在营养液的温养下连一点衰竭的迹象都没有。如果按普通的医学标准来看,她根本不能算植物人。”
顾异扫了一眼上面的监测波形:“直接说结论。”
“连续观察了这么多天,院里的专家组一致认为,这已经超出常规医学的救治范围了。”
军医压低了声音,语气透着严肃:“她的脑部神经没有任何器质性坏死,但所有用于唤醒深层意识的刺激手段全都没用,反馈回来的神经电位始终处于一种无法解释的静止状态。这种情况,大概率是卷进了某种未知的诡异事件。”
军医抬头看着顾异,试探着询问:“她出事那天晚上,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来路不明的诡异物品?或者遭遇过针对意识层面的特殊异常?如果能顺着这条线找到源头,或许还有一线转机。但就目前高墙内的医疗技术来看……得做好她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心理准备。”
顾异听完,目光越过走廊玻璃,落在远处病房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女孩身上。
他顺着医生的判断在脑海里迅速盘查线索。
西区决战那晚,小柒在天台上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抱着那把【心跳混响】电吉他硬抗夏主教的猩红狂想曲。
如今他手里就握着完整的【猩红狂想曲】。
这套模因的核心能力全在血肉重组和情绪共鸣上,根本不具备强行把活人意识抽离的功能。
既然狂想曲做不到,那剩下的怀疑对象,就只有那把电吉他了。
那把吉他是当初在迷迭香之梦的地下黑市里,从画师手里收过来的小玩意儿。
画师当时说是用某些特殊材料随手拼出来的废土乐器,现在看来,那把吉他上附带的残存规则,恐怕藏着连画师自己都没搞明白的隐患。
想救小柒,线索八成就在那把乐器上。
他得去一趟画师的工坊,把那把吉他的真正来历打探清楚。
顾异收敛心思,把病历板递还给军医:“继续用最好的专线供能维持住她的身体。今天这番话,不要跟外面的人提。”
“明白。”军医立刻收好文件,点头应下。
顾异推开隔断门,走回特护舱内。
李飞立刻迎了上来,眼神里满是不安:“阿异,医生到底跟你嘀咕啥了?小柒到底能不能醒?”
顾异看着李飞那张写满焦虑的年轻面孔,没有选择隐瞒:
“小柒出事大概率是碰了某些特殊的诡异规则,意识被暂时困住了。”
李飞的拳头猛地攥紧,张嘴就要说话。
顾异抬手按住他的手腕,打断了他即将失控的情绪:
“急什么。我心里大概有数,线索就在当初那把吉他上。等会儿带你们去一趟画师那儿,把源头查清楚。有我在,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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