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也进步了!
梁承益第二回踏进半间铺交文章时,破天荒地记得先把手里的食盒盖得严严实实,生怕漏出一丝油烟气。
他今日这副模样,可比前两日干净利落多了。凌乱的头发用青巾束得规规矩矩,起皱的衣襟也特意拍打平整,最要紧的是,眼下那两团骇人的乌青终于淡了些许。
一进门,他规规矩矩地先把饭签交到宋秋娘桌上,又极其小心地把书箱卸在脚边,离那口咕嘟冒泡的大汤锅远远的。
温初一正蹲在矮凳上剥蒜,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你今日看着,总算不像是一具刚从冷豆腐碗里捞出来的水鬼了。”
梁承益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咧嘴笑道:“昨夜在黄三娘的通铺里,没听见人背书,踏踏实实地睡足了三个时辰。”
宋秋娘翻开手边的账页,一板一眼地道:“掌柜的,他今早来领热粥时,只问了一遍放榜和看告示的日子。前日他来排队时,可是足足问了三遍。”
“宋账房,你这笔杆子是铁做的吗?连这也记?”梁承益吃惊地瞪大了眼。
宋秋娘抿了抿唇,小脸上满是认真:“温掌柜说过,你自己也抱怨过,脑子少操心些杂事,才好把心思全扑在读书上。我这是在替你盯着,看你到底闲下来没有。”
正在旁边喝汤的寒逢春闻言,忍不住拍着桌子乐了:“咱们温家的明灯牌,不仅包吃包住,连考生的闲不闲都要管,这买卖做得太精细了!”
梁承益跟着笑了笑,从怀里双手捧出文章,恭敬地递给薛砚青:“住得安生了,肚子也填饱了,可我这文章,总觉得还是欠了些火候。劳烦薛案首替我掌掌眼,看看它今个儿又跑到哪条歪道上去了。”
薛砚青温和地接过文章,在桌案上平铺开来。
梁承益这回写的,依旧是教士那道旧题。卷面肉眼可见地干净了不少,没有了涂抹的墨团,破题也比前日齐整紧凑。可薛砚青的目光一扫到中段,毛病就原形毕露了。
他先是长篇大论地讲先生该如何,接着又转头去写士子该如何,写到后半段,笔锋一转,又扯到了朝廷该如何取士。每一处都沾了一点笔墨,却每一处都浮在表面。
整篇文章,就像是一锅没掌握好火候的杂碎汤。料看着确实多,可喝完之后,愣是让人记不住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梁承益站在桌边,听着薛砚青念出声,自己听到一半也急得直挠头:“哎呀!我明明把该想到的点都写进去了呀!这题问教士,自然要讲先生,也要讲士子,最后还得落到朝廷取用上。若是少写了一层,我就觉得文章单薄,像是给阅卷的大人端了半碗汤上去,怕人家嫌不够吃。”
温初一将手里剥好的胖蒜瓣往粗瓷碗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蒜皮屑,抬起头。
“你熬汤也是这么个熬法?”
梁承益愣住了,伸出去准备接文章的手僵在半空。
“炖鸡汤,就得老老实实放老母鸡;熬萝卜汤,就切白萝卜。”温初一站起身,像个指点江山的大厨,“你若是把老母鸡、白萝卜、嫩豆腐,再加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一股脑儿全砸进一个锅里乱炖……客人喝了是会夸一句料真足。可你若是问他,这到底是一锅什么汤?他能答得上来吗?”
捧着大碗在角落里狂炫的寒逢春,砸吧砸吧嘴:“嫂夫人,你这话听得我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话音刚落,宋秋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把将他面前那枚用来续碗的饭签抽走了。
寒逢春大惊失色:“秋娘!你作甚?我还没吃饱呢!”
“吃完了碗里这顿,再来找我添。”宋秋娘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这话一出口,宋秋娘自己先怔了一下。她从前在铺子里,只敢缩着脖子低头记账,谁要是说话大声点,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可如今,她竟然敢当着这一屋子读书人的面,生生地从寒逢春手里抢饭签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刻着温字的竹签,脑海里忽然闪过青灯位上,方有岳每回小心翼翼将铜钱放在账桌上时,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温初一得意地冲寒逢春扬了扬下巴:“瞧见没有?这就是我温初一亲手教出来的人!”
宋秋娘慌忙低下头,脸红到了脖子根:“我没有凶他。”
“凶一点怎么了?凶一点才好!”温初一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做买卖管账的,心可以善,但骨头绝不能太软了。”
薛砚青没有跟着他们打闹。他将梁承益那篇料太足的文章推了回去,提起朱笔,在那面错题墙的备用牌上,稳稳地写下了第二行字。
二问:此题要我分清哪一层。
梁承益赶紧凑过去,盯着那几个字看:“薛案首,分清……哪一层?”
“本末、轻重、先后。”薛砚青放下笔,抬眸看他,目光清明,“你文章里的这些立意,都能用,但必须排出一个主次来。教导士子,必是先立士心,而后才修学业。先生的教导是‘本’,朝廷的取用是‘后’。若是你每一处都花一样的笔墨,写得一样重,阅卷者在这团乱麻里,如何能看出你真正的见地?”
梁承益恍然大悟地摸了摸脑袋:“所以我得先写心,再写文,最后再落笔到取用上?”
“可以一试。”
温初一用抹布将桌上的蒜皮扫进小篓子里,随口接了一句:“这不就跟咱们铺子门口排队领饭签是一个道理嘛!先领热饭的站这边,取热水的站那边,交文章的排后头。若是所有人都一窝蜂地挤到大铁锅跟前,还没等分清楚谁是谁,这锅热汤就得先洒一地,谁也喝不成。”
梁承益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面红光:“我彻底懂了!”
这一巴掌拍得桌上的茶盏都跟着一跳,半间铺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那晚,梁承益没有急着回通铺,而是点了一盏油灯,留在明灯位上奋笔疾书重写破题。
青灯位那边,沈清石也在。他今夜轮到了抵工,正端端正正地守在错题壁旁。
这两人原先隔着明灯和青灯的界限,交情不深。一个总是局促地把起毛的衣角往袖子里藏,另一个一开口,就总把大好的文章说成一团乱麻。
可到了二更天,梁承益写得心烦意乱,伸手疯狂地抓头发,眼看着要把早上刚梳好的发髻又抓成一个鸟窝。
坐在不远处的沈清石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梁兄,你方才念的第三段,似乎又绕回到先生身上去了。”
梁承益笔尖一顿,猛地抬起头:“你能看见我的卷子?”
沈清石将手里的笔往砚台边挪了挪,无奈道:“梁兄,你写文章时,是将那些句子大声念出来的。”
梁承益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转头看向四周:“我念出声了吗?”
坐在他周围的三个夜坐考生,动作整齐划一地齐齐点头。
温初一正巧端着一壶新烧开的热水走过来,没好气道:“可响了,跟街头说书似的。你若是再这么抑扬顿挫地念下去,南巷通铺门后那张用来记‘夜吵’的白纸,都能气得自己飞过来,狠狠给你画上一道黑杠!”
梁承益吓得赶紧用双手死死捂住嘴,连连告饶。
沈清石犹豫了片刻,将自己手边一张写过字的旧纸,轻轻推过去了一角:“梁兄,你若是觉得分层太难,不妨在落笔前,先在草纸上写三行‘小纲’。把主次列明了,再顺着往下写,千万别一上来就洋洋洒洒地铺开。”
梁承益松开捂嘴的手,凑过去一看。
那旧纸上,端端正正地列着三行极简练的骨架。他眼睛一亮:“沈兄,这是你平日里改文章的法子?”
“是薛案首前两日提点我,让我先问自己题意。”沈清石神色坦然,“我这人脑子笨,怕写偏了,便只能用这种笨法子。先把题目到底问了什么、分了几层,清清楚楚地写在前头。有了这几行骨架拉着,免得写得太兴奋飞远了。”
梁承益如获至宝地将那张旧纸接了过去,大拇指在纸角上用力压了压,郑重道:“沈兄,多谢了。”
沈清石慌忙摆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打紧的。”
温初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将那壶滚烫的热水,稳稳地放在了两人的桌子中间。
她眼尖地发现,沈清石用来包那半块饭团的破油纸,今夜被他妥帖地收了起来,没有再刺眼地露在外面。而梁承益,也终于咬着笔杆,不再急着把自己熬成一锅说不清道不明的杂碎汤。
一个愿意递出大纲,一个愿意虚心接下大纲。这俩人凑在一起互相搀扶,倒比她在这半间铺里扯着嗓子喊上十句都有用。
她心情大好地溜达到账桌边,凑到宋秋娘耳边小声嘀咕:“秋娘你瞧,谁说青灯和明灯非得分个高下?这不也混在一起,亮堂得很嘛。”
宋秋娘咬着笔杆想了想,竟然在今日账页的最下角,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又在灯芯旁边,俏皮地添了一点火星。
温初一好奇地凑过去:“你这画的什么暗号呢?”
“他们方才互相讲题的画面。”宋秋娘脸颊泛红,声音小小的,“我觉得这也算是咱们温家铺子给考生们的一桩好处吧?”
温初一眼珠一转,立刻拍板:“算!当然算!明日一早,你就把这条规矩写到新牌子上挂出去。就写温家自读位,可免费听旁人纠错改偏!哎不行,这话听着像是在咒人家写偏题,不吉利。”
宋秋娘想了想,提议道:“不如写同桌可互看小纲,切磋琢磨?”
“这个好!文雅!”温初一眼睛彻底亮了,“秋娘你赶紧记下来!往后明灯位每晚特意留出半刻钟的时间,专门让同桌互看小纲。但若是谁敢不懂装懂,瞎改别人的文章,那就直接扣他的饭签!”
宋秋娘忍着笑,一笔一画,将这条带着温家独特市井气的规矩,郑重地记在了账本上。
后半夜,打更声刚刚响过。
黄三娘提着裙摆,从南巷的通铺那头走过来,准备送明白日里装包子的空食盒。她本来困得直打哈欠,只想把食盒扔在门槛边就走,可听见半间铺里竟然还有细碎的念书声,便忍不住好奇地掀开门帘往里张望了一眼。
梁承益正襟危坐在明灯位上,面前摆着的,正是沈清石替他画出的那三行小纲。他手边的粗瓷汤碗早就见了底,碗底只剩下一根熬得软烂的姜丝。
而沈清石则像个忠诚的卫士,挺直了背脊守在错题壁旁。见黄三娘进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将墙上那张遮盖姓名的白纸用力按了按,那动作,就像是在风雪中护住一小簇来之不易的火苗。
黄三娘倚在门框上,轻轻啧了一声:“小温娘子,你家这明灯牌,卖得可真是神了。不仅能管到我南巷的通铺里,如今,连人家考场上写的文章都要管了?”
温初一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核对明日的菜钱,头也不抬:“怎么?我管得不好么?”
“好是好。”黄三娘将空食盒放在桌上,撇了撇嘴,“就是我家那间住了十来个人的通铺,昨夜竟然早早就安静下来了,连个打呼噜磨牙的都没有。我半夜起夜经过窗根底下,还以为屋里的人都跑光了呢!”
温初一拨算盘的手一顿:“既然睡得这么好,那你下个月的抽成,打算少收我半钱银子?”
“你想得倒美!”黄三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扭着腰走了。
温初一看着她的背影,笑得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她提起笔,顺手将黄三娘送来的空食盒数量,清清楚楚地记在了旁页上。
……
直到铺子快要打烊时,梁承益才终于捧着重写好的破题,满怀忐忑地走回柜台前。
熬了半宿,他眼下的乌青似乎又重了些,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薛砚青接过那张纸,借着昏黄的烛火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随后,他提笔蘸墨,在纸张边缘最显眼的地方,极其笃定地写下了一个字
“可”。
“一个可字……”他声音沙哑,喃喃自语,“便值回了我花出去的那三两六钱银子。”
温初一正从后厨的大铁锅边探出半个身子,闻言立刻纠正:“一码归一码,饭钱可是另算的啊!”
梁承益听到这句大煞风景的财迷发言,忍不住笑了。
可笑着笑着,他的眼眶却毫无预兆地红了。他慌乱地低下头,用那洗得发白的袖口,狠狠在眼睛上蹭了一下,试图掩饰那份几乎将他压垮的酸楚。
温初一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些。她假装没看见他通红的眼角,转身盛了满满一碗滚烫的肉汤,重重地推到他面前。
“趁热喝。”她板着脸,语气有些生硬,“咱们温家的明灯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只包两餐一汤,可不包替人擦眼泪。”
梁承益双手捧住那只温热的粗瓷碗,手背上青筋凸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温娘子……我娘狠心抓那两只母鸡去卖的时候,还骗我弟弟,说鸡卖了,等哥哥考中了,还能再买小鸡仔回来养。”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汤碗里,荡起一圈圈涟漪,“可我心里清楚,那是我家最后的活钱了。我若是在这一科的院试上,再空着手灰溜溜地回去。我家里,怕是再也供不起,就要少一个读书人了。”
坐在不远处的沈清石,手里的笔猛地顿住了。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团黑色的水渍。
半间铺里,死一般地寂静。在这个深秋的夜里,似乎所有人都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压得喘不过气来。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温初一低着头,在桌面上四处翻找那支用来记账的毛笔。找了半天,才发现那支笔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
她将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又轻轻放回了砚台边。
她看着梁承益那单薄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知道这汤里熬的是你家人的心血,那你今夜,就更要把这碗汤,给我喝得干干净净。”
“鸡都已经卖了。这汤,一滴都不许剩。”
梁承益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端起那只粗瓷海碗,仰起头,和着眼泪,将那碗滚烫的肉汤,喝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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