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文盲小茶娘,靠吃瓜把相公卷成首辅 > 第103章 错题壁第一夜

第103章 错题壁第一夜


半间铺外头那面错题壁真正声名大噪,是许原白站到墙前的那一夜。
  他来得很晚。夜深露重,踏进铺子时,月白的霜肩上还沾着外头丝丝缕缕的寒凉夜露。
  此时,寒逢春正像摊烂泥似的趴在桌上,苦哈哈地抄写沈清石昨夜留下的那句“此题真正问什么”。抄到第三遍,他毛笔一扔,生无可恋地叹了口大气:“薛兄,这考题若是问我何时能金榜题名,我可能答不上来;但我现在真正想问的是,我到底何时能睡觉啊?”
  许原白掀开门帘跨进来时,正巧将这句抱怨听了个真切,清俊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温初一正用火钳拨弄着灶膛,回头瞧见他,笑眯眯地招呼:“许公子来得巧,锅里的水刚烧滚。”
  许原白微微颔首,径直走到薛砚青的桌前,从袖中抽出一页折叠整齐的宣纸递了过去:“薛案首,我不占你的月牌位子,只请你看一眼这句破题。”
  他掏出铜板,买了一张夜批签。
  ……
  薛砚青读许原白的文章,比读任何人的都要久。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烛火跳动的劈啪声。许原白的文字确实圆熟老练,遣词造句犹如行云流水,句句都能进退自如。这道题问的是“教士之道,是贵在正心,还是贵在成才”。他在文章里,将两边都照顾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前后挑不出一丝错处。
  温初一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剥花生。剥到一半,见薛砚青迟迟没有落笔批注,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这文章很贵重,不好批?”她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小声问。
  薛砚青目光没有离开卷面,淡淡吐出两个字:“很圆。”
  寒逢春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插嘴:“圆润通达,难道还不好吗?”
  薛砚青终于动了。他提起朱笔,没有圈改文章里的任何一个字,而是直接在许原白那段堪称完美的破题旁边,写下了一句如刀锋般锐利的批语:
  此题,你要立哪一边。
  许原白看着那行刺目的红字,目光骤然停住。
  “两边皆有理。”他下意识地替自己辩驳,“正心与成才,本就是教士之道的两翼,缺一不可。”
  “是缺一不可,但,也要有主次之分,有你自己的主位。”薛砚青放下笔,声音清冷。
  许原白眉头微蹙:“可我若是在破题时强立正心,便似乎轻视了成才。我若强立成才,又显得品德单薄。两相权衡,唯有中庸兼顾,方能不落人口实。”
  “可以兼看,却绝不能无主。”薛砚青将那张轻飘飘的宣纸推回他面前,“许兄,你太怕出错,太想求全。若是一篇文章为了处处躲避偏颇,而强行端水,那到了最后,这篇文章便成了一滩没有筋骨的软泥。阅卷的考官,看不到你许原白真正的风骨。”
  许原白犹如遭遇当头棒喝,僵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一声脆响打破了屋内的死寂。温初一将捏碎的花生壳扫进掌心里,拍了拍手上的红衣碎屑,随口道:
  “我听着,你这写文章,就像是农家人挑扁担。”
  许原白猛地转头看向她。
  “你这根扁担的两头,一头挑着正心,一头挑着成才,两头都挂着沉甸甸的好东西。”温初一站起身,拿手比划了一下,“可是许公子,你走路的时候,这扁担的重心,总得实打实地落在一边的肩膀上吧?”
  她看着许原白怔愣的眼神,清脆地补充道:“你若是左边的肩膀舍不得压,右边的肩膀也舍不得放,非要让这扁担悬在半空端平……那走不了两步,这扁担就得从肩上滑下来,东西全得砸在地上了。”
  许原白的眼睛,在这三言两语间,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温初一被他这种极度专注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不自在地往薛砚青身边缩了缩,心虚地找补了一句:“你别这么看我,我说的是实话……我从前为了熬粥,天天挑水,真的!”
  薛砚青眼底漾开一抹极深的笑意,却没有替她解释,而是任由她那句带着泥土味的大白话留在空气里,让许原白自己去接。
  许原白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那篇“圆滑无骨”的文章,宛如醍醐灌顶般,一字一顿、极慢极慢地念道:
  “先正其趋。而后,成其才。”
  薛砚青搭在桌沿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八个字一落出来,半间铺里嘈杂的呼吸声仿佛都跟着轻了一瞬。温初一虽然听不懂那文绉绉的全意,却直觉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锋利的铁钉,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在这看似平庸的木板上,“啪”地一声,找到了最坚实的着力点。
  “这个好听!”温初一最先反应过来,大声称赞,“这意思不就是先看这人往哪条道上跑,然后再看他跑得快不快嘛!”
  寒逢春一拍大腿,激动地接茬:“可不是!这人若是连方向都跑歪了,他跑得越快,那惹出来的麻烦可就越大!”
  温初一得意地横了寒逢春一眼:“闭嘴,这句精辟的话可是我先说的!”
  “是是是,我这不是帮嫂夫人把话喊得更响亮些嘛!”寒逢春嬉皮笑脸。
  在一片热闹声中,薛砚青却只偏过头,静静地看着温初一。跳跃的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人听见:
  “嗯,你这句,也极好。”
  许原白将那张脱胎换骨的文章郑重地收回袖中,退后两步,对着薛砚青,也对着温初一,深深地拱手作了一揖:
  “今日,许某受教了。”
  ……
  许原白走后,温初一立刻让薛砚青写了新牌子,兴冲冲地挂到了外头的错题壁上。
  三问:此题要我立哪一边。
  夜已深,可错题墙前却呼啦啦挤满了不肯睡的考生。梁承益在第二问前念念有词,陆明达则摇着扇子,若有所思地盯着讨巧的那一块。
  而离院门最近的许原白,在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面斑驳的土墙。
  宋秋娘拿着笤帚把地上的花生壳扫走,又跑出去,踮着脚尖将那块新牌子底下的米糊用力按实、粘牢。她如今也摸出门道来了,这墙上贴的血泪教训越多,那些来宁州府赶考的学子们,就能少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几回。
  许原白那张买来的夜批签,被宋秋娘仔仔细细地夹到了账页里,旁边还另记了一笔三十文的进项。
  温初一趴在柜台上,随手剥了一粒饱满的花生仁,顺手递到薛砚青唇边:“诺,吃颗花生补补脑子。”
  薛砚青自然地低头咬过,将沾了墨的笔尖在笔洗里荡涤干净。他抬起头,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门外的那面墙。
  他心里清楚得很,只要顺着这些石头踩下去,往后,这墙上终究会为那些寒门学子,磨出一条能直通青云的坦途来。
  ……
  许原白走后,半间铺里的人又借着灯光熬了小半个时辰,这才陆陆续续散去。
  寒逢春临走前,嘴里还在魔怔似的一遍遍念叨着那句挑扁担。走到门口,他忽然猛地回头,扒着门框可怜巴巴地问:“嫂夫人,若是我明日写的破题也没有肩膀,能不能先借你那个挑水扁担的比方用用?”
  温初一没好气地把手里的花生壳朝他扬了过去:“借你可以!但你若是挑着扁担还给我把文章写偏了,我就用扁担抽你!”
  寒逢春吓得嗷了一嗓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厚重的门帘彻底落下,将秋夜的凉意隔绝在外。错题壁前,只剩下两盏在风中摇曳的孤灯。
  喧闹了一整日的半间铺,终于彻彻底底地安静了下来。
  温初一端着那个贴牌子用的米糊碗走到灶台边,指尖不小心沾上了一点干涸发黏的糊糊。她正要习惯性地拿粗布围裙去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越过她的肩膀,递来了一条绞过温水的干净帕子。
  “今日对付这么多心眼子比藕还多的读书人,是不是太费脑子了?”薛砚青站在她身后,温声问。
  “还好,反正动脑子批文章的是你,我就负责看戏和收钱。”
  温初一笑眯眯地把手伸进他端着的温水盆里,慢条斯理地洗去指尖的米糊,“不过,像许原白那样出身好、心思深的人,他写出来的文章就像是一只名贵的薄胎瓷碗,哪怕是想敲出一点声响来,都得小心翼翼地掌握着力道,生怕敲碎了。”
  薛砚青没有接话。他将水盆放下,拉过她的手,用那方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擦干她指尖和指缝里的水珠。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珍重。
  温初一的指尖被那柔软温热的帕子紧紧裹住,连带着被他指腹磨蹭过的地方,都顺着经络一直痒到了心里。
  她被这种静谧又黏糊的氛围弄得有些脸红,便故意仰起头,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盯着他:“薛案首,你跟我说句实话。我方才胡诌的那个挑扁担的比喻,真的能在文章里用得上?”
  “能。”薛砚青垂眸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是一汪潭水,“大道至简。温掌柜的真知灼见,比什么四书五经都管用。”
  温初一没忍住,嘴角疯狂上扬。可笑到一半,她又心虚地转头去盯那扇紧闭的门帘——生怕宋秋娘还没走远,又怕寒逢春那家伙的脚步声还在巷口打转。
  确认外头真的没动静了,她才红着耳根,拿那块还带着湿意的帕子,娇嗔地在薛砚青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外头的夜风呼啸。
  错题壁上,那三句话并排挂着,在灯影的晃动下,字迹被照得异常清晰明亮。
  温初一靠在薛砚青身边,透过窗缝,抬头看了那面墙很久。虽然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块木牌下面,都曾站过一个满眼迷茫、最终又豁然开朗的人。
  她转过身,将那个空了的米糊碗在灶台上端端正正地扣好,心里一片柔软的安定。


  (https://www.biqvgeu.cc/36740_36740939/2159756.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vgeu.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vge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