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含香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透，慈宁宫的院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明月领着乳母站在门外，乳母怀里抱着裹在锦缎襁褓中的绵亿，孩子正醒着，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安静地打量着廊下新开的花木。
宫女开了门，明月跨进门槛时脚步放得轻，走到廊下站定，朝正要起身的老佛爷福了一礼，低声道。
“老佛爷，这是皇上和皇后的意思，说让老佛爷多和绵亿处处，等您去了济南，怕是有一段时日见不着了。往后几日，乳母会每日一早便抱绵亿来慈宁宫，日落再抱回养心殿。”
老佛爷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点怔忪便化开了，弯起嘴角。
“还是他们会安排，让哀家这个老婆子替她们照看孩子。”
说着从乳母怀中接过绵亿，襁褓在她臂弯间轻轻晃了一下便安稳下来，绵亿攥着的小拳头在她胸前的衣料上碰了碰，又安静下去。
晨光从廊檐上方铺下来，落在祖孙二人之间。
老佛爷低下头，看着怀中正睁着眼打量她的孩子，眉眼间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下朝后，永琪和萧云并肩走进养心殿，宫女奉上茶来便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御案上那摞新递上来的折子在日光下泛着细润的纸面光泽。
永琪在案前坐下，习惯性地先拿起最上面那一份，翻开扫了两行，眉头便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放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像是要把它先隔开一段距离。
萧云注意到他的动作，放下手里的茶盏，走过去拿起那份折子，站着看完了，也放了下来，抬眼看向永琪。
“回族递来的折子，说要将他们的含香公主献上。”
她顿了一下，“你怎么想？”
永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回那份折子的封面上。
“我不打算让她来。”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确认，“我此生只有你一个人，不要什么公主。”
萧云闻言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回族献礼，是为了表示臣服。你若是直接拒了，他们心里会不安。收下，才能让他们安心。”
永琪坐直了些，目光转向她。
“可若是收下了，回族那边便会以为我要纳她为妃。到时候，朝中和蒙古那边都会盯着这件事。”
萧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后才接话：“那就不纳妃。”
她说着，目光带着一种已经把事情想好了的轻快。
“咱俩缺个女儿，要不认含香为义女，养在宫里。封她一个公主，也费不了几个银子，回族那边也有了交代，含香也有个去处。”
永琪听完她这番话，先是微微一怔，像是在心里沿着她的思路走了一遍，随即那点怔忪慢慢化开，他靠在椅背上看她，片刻后弯了一下嘴角。
“你是认真的？”
萧云放下茶盏：“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
永琪没有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就按你说的办。让礼部拟一道旨意，封含香为公主，养在宫里，由你亲自教导。”
萧云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午后，慈宁宫的庭院里日影微斜，老佛爷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怀里抱着绵亿。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小的拳头松松地攥着，面颊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润。
老佛爷低头看了一瞬他安睡的面容，没有出声。
宫女从院门外进来，在老佛爷身侧站定，低声回禀了养心殿那边方才的商议。
老佛爷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依然睡得安稳的绵亿，弯了一下嘴角。
“这孩子，真是敢想。含香跟她年纪相仿，她居然要收人家做义女。”
她说着，自己也像是觉得这个说法有些荒唐，又低头笑了一下。
“那丫头，从来不怕别人怎么说她。”
身旁的宫女闻言也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老佛爷又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拢了一下绵亿襁褓的边缘。
“不过话说回来，这法子虽然听着稀奇，倒也是个好出路。回族那边得了面子，含香有了安身的地方，永琪也不必为难。她这脑子转得，比哀家快多了。”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绵亿。
“这丫头，看着莽莽撞撞的，心里头比谁都明白，这江山交给她和永琪哀家放心。”
老佛爷抱着绵亿又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丛被风拂动的竹影上。
她抬起头来，看向站在廊下候着的宫女。
“传哀家懿旨，让内务府把启祥宫收拾出来。里头的陈设换一换，按年轻姑娘的喜好布置。窗纱换一层透光的，院子里的花木也添几株应季的，别太素净。”
宫女微微一怔，像是没有预料到老佛爷会直接吩咐下去，随即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她转身要退下时，老佛爷又补了一句：“家具挑几件轻巧的，不必太沉。她初来乍到，住得舒服最要紧。”
宫女应声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廊下快步远去。
老佛爷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依然睡得安稳的绵亿。
她伸手轻轻理了一下绵亿的襁褓，声音放得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额娘替你想得远。以后这宫里，又多了一个陪你说话的人。”
绵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那句低语，随即又安静下去，呼吸平稳而绵长。
三个月后的京城已入了秋，含香抵达那日，午门外扎起彩棚，回部随行的乐师与舞者列队等候，满城都在议论这位传说中身带奇香的公主。
永琪和萧云坐在御苑的观台上，面前设了宴席，文武大臣分列两侧。
回部乐声响起时，含香从帘后步出，一袭白色纱裙，赤足踏在红毡上，腕间银铃随舞步细碎作响。
她的舞姿轻盈，旋转时纱裙如云朵般绽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异域特有的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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