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标儿,你即位吧……
上庸城头,血色与火光交织,将铅灰色的城墙映照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城防指挥使姜兴汉手扶着冰冷的垛口。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死死钉在城下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上。
就在刚才,北戎人的攻势忽然猛烈了数倍,新的旗帜不断从地平线涌现,仿佛从地下冒出来一般,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喊杀声、战鼓声、攻城车碾过尸骨的咯吱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音浪,冲击着每一个守军的耳膜。
“将军!”
一名浑身浴血的副将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头盔不知丢到了哪里,脸上混着血污与烟灰。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北戎人……北戎人又增兵了!
城下敌军的数量,粗略估计已经超过了三十万!
他们像是疯了一样,根本不计伤亡!
东城的城门快要扛不住了,兄弟们已经用石头和尸体把门洞堵了三层,可还是在被他们的攻城锤猛撞!
我们……我们这四万兵马,若是他们再这样猛攻下去,恐怕……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副将的话让周围本就疲惫不堪的士兵们脸色更加灰败。
绝望的情绪像是瘟疫,在城头悄然蔓延。
姜兴汉闻言,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副将的衣甲,眼神锐利如刀。
“慌什么!”他厉声喝道:
“坚持不住,也要给老子咬碎了牙根坚持住!”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战场的嘈杂,清晰地传进周围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王爷现在正在幕落关,和北戎的全部主力拼死决战!
那才是决定我大昭国运的一战!
我们败了,王爷怎么办?
整个燕云战局怎么办?!”
他松开副将,环视着一张张或恐惧、或疲惫的脸。
“我们多守一个时辰,王爷就多一分胜算!
我们这里,绝不能在王爷分出胜负之前,影响整个战局!”
说着,姜兴汉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长枪,枪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传我将令,所有还能动的,都给老子上城墙!
伙头军也一样!
把所有能烧的油,能扔的石头,全都搬上来!”
“本将亲赴一线,为尔等擂鼓!
本将与上庸城共存亡!”
他高举长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上庸城,至少要守到幕落关的战斗结束!”
说完,他不再多言,提着枪,大步流星地朝着战况最激烈的东城门方向走去。
他高大的背影在火光中被拉得老长,像一尊移动的铁塔,原本惶恐的士兵们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渐渐重新燃起了血性。
“跟将军走!”
“妈的,跟北戎杂碎拼了!”
“守住!
为了王爷,守住!”
……
当燕云两处战场化为巨大的绞肉机时,千里之外的大昭京都,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自从永兴帝吐血昏倒,已经过去了数日。
帝踪不显,人心浮动。
在宗室元老和百官的共同推举之下,太子刘标临危受命,代父监国,总揽朝政。
这对于某些人来说,是天大的喜讯。
东宫的属官们,那些早就将身家性命押在太子身上的臣子们,此刻无不暗中额手相庆。
他们都认为,那位曾经开创了大昭盛世,威加海内、不可一世的雄主,似乎真的已经走到了他辉煌岁月的尽头。
皇帝不行了,太子监国,下一步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们无比希望太子刘标能顺应“天意”,早日登基为帝。
如此一来,他们这些潜邸旧臣,便可一步登天,成为新朝的从龙功臣。
当然,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愁。
中书省内,丞相吕青的府邸,连日来都是门庭若市。
以吕青为首的相派官员,是朝中唯一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势力。
他们与太子刘标之间并无私怨,但他们与太子的最大臂助,燕王刘誉,却是素来不对付。
满朝皆知,燕王刘誉是最忠实的太子党,是太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刘誉镇守北疆,手握重兵,屡立战功,在军中威望如日中天。
若是太子刘标登基,有这位战功赫赫的亲弟弟做靠山,皇权必然会空前稳固。
届时,燕王刘誉的权势也只会变得更加强盛,他们这些文官清流,还有什么制衡君权的余地?
所以,此时此刻,平静的京都水面之下,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等待着一个最终的结果。
皇宫,凤鸾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永兴帝静静地躺在龙床之上,曾经威严的面容此刻只剩下病态的煞白。
他一天里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只有偶尔才会短暂地醒来片刻。
皇后萧氏衣不解带,亲自守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着皇帝的额头,眼圈通红,神情憔悴。
监国太子刘标,也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这里。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手里捧着一卷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生怕自己一离开,父皇醒来时,会找不到人。
寝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寒风吹过宫殿檐角的呜咽声。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刘标浑身一震,立刻丢下奏折,快步扑到床边。
“父皇!”
只见永兴帝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他费力地转动眼珠,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当看到刘标焦急的脸庞时,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标儿……”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青烟,若不仔细听,几乎就要散在空气里。
刘标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永兴帝嘴边,同时握住了他枯瘦的手。
那只曾经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手,如今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父皇,儿臣在!
儿臣一直在这里!”刘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永兴帝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缓了口气,目光依旧望着虚空,仿佛在透过刘标,看着更遥远的地方。
“燕云……燕云的战事,如何了?”
尽管声音虚弱,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刘标心头一沉。
父皇病重至此,心心念念的,依旧是北疆的战局。
刘标不敢有丝毫隐瞒,他知道,任何善意的谎言,都是对这位雄主最大的不敬。
他强忍着悲痛,沉声回道:
“回父皇,小九已在幕落关与北戎主力展开决战,战况……异常惨烈。
同时,上庸城也正遭遇北戎十几万大军的猛攻,姜兴汉将军正率军死守。”
“好……”
永兴帝的眼中,竟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亮,仿佛是回光返照。
“誉儿……他没让朕失望……”
他说着,那只冰冷的手忽然收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抓住了太子刘标的手。
“标儿……”
永兴帝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了刘标的脸上。
“你是朕……一手培养起来的,也是朕……最满意的太子。
如今……朕怕是不行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异常艰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刘标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龙床的被褥上。
“父皇!
您会好起来的!
太医说了……”
“没用了……”永兴帝打断了他,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平静:
“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他死死抓着刘标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力量全部传递过去。
“标儿,你即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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