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甄嬛传3
转眼到了抓周这天,安家的穷还是那个穷,一点没变。
安比槐蹲在灶台边上扒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半天,脸越拉越长。
“安福,家里还有多少银子?”
“三两七钱。”
“够摆一桌吗?”
安福沉默了一下,“老爷,三两七钱连半桌都摆不出来。”
安比槐把算盘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一咬牙。
“去找隔壁王屠夫借。”
“上回借的还没还呢……”
“那就找李秀才家借!”
“李秀才上个月搬走了。”
安比槐急得直搓手,“那你说怎么办?我闺女一周岁,总不能连个抓周宴都办不起吧?”
林氏抱着今棠从里屋出来,听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开口。
“要不就别办了,自家人吃碗面,意思意思得了。”
安比槐扭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似的。
“不办?我女儿的抓周你说不办?”
“我又没说不过,就是……”
“就是什么?你看看咱闺女这模样,这灵气,她的抓周宴办得寒碜了,我安比槐的脸往哪搁?”
今棠窝在林氏怀里,小手揪着自己脚丫子玩,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安比槐这人,脸皮厚度跟城墙拐角有得一拼,就是差一把火……得烧。
最后银子是从县城钱庄借的,月息三分,安福签字的时候手都在哆嗦。
安比槐倒是大大方方,还特意嘱咐借了一锭十两的金元宝回来,说是摆在抓周盘子里充场面。
“借金元宝充场面,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安福嘟囔。
安比槐瞪他,“什么叫充胖子?我这叫给我闺女撑排面,懂不懂?”
安福不懂,但他不敢说。
抓周当天,堂屋八仙桌上铺了块红布,摆了一圈物件儿。
笔墨纸砚是安比槐从李秀才搬走时捡来的,算盘是自家的,胭脂是林氏的,针线篮子是从邻居大婶那儿借的,金元宝搁在正中间,旁边还放了一小撮安比槐不知从哪弄来的丁香料。
“丁香放上去干嘛?”林氏问。
“凑数的。”安比槐理直气壮,“东西太少不好看。”
来看热闹的就几个邻居和安福他媳妇,上回满月宴那帮亲戚,自从闹了那出肠胃风波之后,再没一个敢登门的。
安比槐把今棠往桌上一放。
一岁的小丫头穿着林氏熬夜缝的红棉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白白嫩嫩的小脸蛋上一双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周身那股兰花似的幽香飘出来,几个邻居大婶吸了吸鼻子,表情都柔和了几分。
“哟,这孩子真香,擦了什么了?”
林氏笑了笑,“什么都没擦,她天生就这样。”
今棠坐在桌上,扫了一圈面前的物件儿。
她先爬到胭脂盒跟前,伸手摸了一下。
安比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今棠把胭脂盒推到一边去了,推得还挺用力,胭脂盒差点滚下桌。
安比槐长出一口气,“好!不要那玩意儿!”
针线篮子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绕过去了。
邻居大婶小声嘀咕,“这孩子咋还挑呢?”
今棠爬到笔墨跟前,拿起毛笔端详了两秒,又放下了。
安比槐急了,“闺女,拿笔啊,笔好啊,读书识字当才女……”
今棠充耳不闻,她盯上了那锭金元宝。
小小的身子往前一扑,两只胳膊环住金元宝,整个人趴在上面,跟老母鸡护蛋似的。
安比槐愣了。
邻居们也愣了。
今棠抱着金元宝翻了个身,坐起来,把元宝搁在腿上,拍了拍。
然后她扭头去够那一小撮丁香料。
小手抓了一把,攥在拳头里,低头看了看金元宝底部那个铸造时留下的浅凹槽,把丁香往里头塞。
塞得还挺认真,一粒一粒的,跟数钱似的。
整个堂屋安静得只剩她塞丁香的簌簌声。
塞完了,今棠把金元宝举起来,冲安比槐咧嘴一笑,露出四颗刚冒头的小米牙。
“钱。”声音奶得能掐出水来,但吐字极其清楚。
她又晃了晃金元宝,丁香的辛香味从凹槽里飘出来,混着她自带的体香,满屋子都是。
“香。”
安比槐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邻居大婶戳了戳她男人,“这孩子说话了?一岁就能说话?”
安比槐呼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尺远。
“你们听见了没有!”他声音都劈了,“我闺女说的是钱和香!钱和香!她要用香料赚钱!”
安福在旁边弱弱地说了一句,“老爷,也许就是随便抓的……”
“随便抓?”安比槐扭头,“她把胭脂推了,针线不要,笔墨放下,直奔金子,你管这叫随便?”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桌前,双手捧着今棠的脸,激动得鼻头都红了。
“天才啊!我闺女是天生的生意人!”
今棠被他捧着脸,歪了歪头,又笑了一下。
安比槐的眼眶当场就红了。
邻居们面面相觑,有人觉得这孩子确实灵性,有人觉得安比槐疯了,但没人敢当面说。
主要是安比槐那个眼神,跟谁要是敢质疑他闺女就跟谁拼命上似的。
宴后,人散了。
安福收拾桌子的时候,把金元宝往盒子里装,准备明天还回钱庄去。
刚拿起来,身后传来一声嚎。
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先吸一口气,憋三秒,然后嘴一咧,声音穿透力拉满的干嚎。
安福回头一看,今棠坐在地上,两只手朝金元宝的方向伸着,小嘴扁成一条缝,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
“我的……”
安福手一抖。
安比槐从外屋冲进来,差点绊在门槛上,“怎么了?谁欺负我闺女了?”
“没,没有人欺负,就是我把金元宝收走,她……”
今棠又嚎了一嗓子,这回比刚才还响,整条巷子估计都能听见。
安比槐赶紧把她抱起来,颠了两下,“不哭不哭,爹在呢,怎么了?”
今棠一只手搂着安比槐的脖子,另一只手指着安福手里的金元宝,抽抽搭搭的。
“我的……要……”
安比槐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金元宝。
“安福,把元宝给她。”
安福急了,“老爷!那是借的!明天得还!连本带利十两三钱!”
今棠适时地又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安比槐。
那眼神,说委屈又不全是委屈,水汪汪的黑眼珠里头映着安比槐的脸。
安比槐心口跟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还什么还。”
“老爷?”
“我说不还了。”安比槐把闺女往怀里紧了紧,“十两银子而已,大不了我去跑两趟货,慢慢挣。我闺女抓周抓的东西,那是她的,谁也不能拿走。”
安福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应该再劝两句。
但今棠已经不哭了,小脸埋在安比槐肩窝里,一只手接过金元宝,另一只手拍了拍安比槐的后背。
拍得极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什么大型犬。
安比槐被拍得浑身舒坦,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被一个一岁的孩子拿捏得明明白白。
今棠搂着金元宝,脸贴在温热的金属面上,闭着眼睛。
安比槐还在那儿豪气干云地跟安福放话,“你去打听打听,松阳县谁家收丁香的,我闺女给我指了路,我不能辜负她……”
今棠咬了一口金元宝的边角,留下一排浅浅的小米牙印。
不逼你一把,你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主观能动性。
十两银子,安家的第一桶金。
安比槐不知道的是,他闺女嘴里叼着的这锭金元宝,三年后会变成安家在松阳县最大的香料铺子。
而他本人,会从一个蹲在门槛上嗑花生米的窝囊废,变成让整条街的商户都得点头哈腰的安老板。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安福只想知道一件事。
钱庄那边,到底谁去说不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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