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二十二章 巫人(一)

　　＂千水，天要黑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暖烘哄的，加上厚厚的草地，十分好眠，千水摸了摸盖在肚皮上的绢布，打了个呵欠，翻过身打算继续睡。无奈绢布被拉走，晚风有些凉飕飕的，千水打了一记喷嚏，却也没起身，就在草地上像只大毛虫一样扭动，闭着眼伸手四处摸，想要寻找方才绢布的踪迹。

　　她摸索了好一阵子，摸到一条包在绢布里，结实的男人胳膊，紧接着又摸着男人盘坐起来的大腿，便老实不客气地把头枕在他的腿上。

　　＂天黑了，再不醒。我就让妳一个人待在这里喂狼。＂男人冰凉的手指拨了拨千水的额发，低头凑近她的脸说着，虽被千水又是摸手又是摸腿，大肆轻薄一番，男人的语调听起来却是不愠不火。

　　说罢，男人抽身站起，千水的脑袋重重撞在草地上，仍旧丝毫没有想起身的动静。男人只好像拎起一只兔子一样，拉着千水颈后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千水此刻终于不得不睁开睡眼，紧抓着自己快敞开的衣襟，一面＂哥！哥！哥！＂的大叫。

　　＂从小就这么贪睡，把大好的青春时光都睡掉，再这样贪睡下去，还有点心思想娶妳的男人全都跑光了。＂

　　吹雪护着自己的胸部，一半埋怨一半撒娇地看着身旁这名长发白衣，相貌比女子还要端丽三分的男人，说：＂我嫁不掉才不是因为爱睡，哥就这么爱戳我的痛点！要是到了五十岁都还嫁不掉，我就巴在哥的身上不放，天天逼你娶我。＂

　　＂妳最好是到了五十岁还能巴在我身上不放。＂男人爽朗地笑了几声。＂就算妳的奶奶愿意让妳嫁来幽冥界，我还怕新娘还没进房，让我好好温存一番，就被成千上万爱吃巫人肉的妖鬼从头到脚吃掉。尤其是五十岁的陈年老巫人肉，对妖鬼们来说，更是绝顶美味。＂

　　＂哥怕我被妖鬼吃掉，不肯让我到幽冥界，那哥不如就依我们巫人的习俗，来我们部落，入赘我家，由我千水来娶你业尘！＂

　　千水豪迈地说，一边想学男人美女在抱一样，搂住业尘的肩膀，不过业尘高出她足足两个头身，又不愿配合她弯下腰，她只能跳着拍业尘的肩膀。

　　＂别跳了！妳就算跳一千下也不会再长高。＂业尘伸手按住她的头顶，阻止她再跳下去，嘲笑说：＂我不也跟妳说过，我长得实在太美，足以迷倒众生，我怕到你们部落之后，不管是男人女人都要跑到你家抢亲。我自然会从里头选个条件比妳好的人跑掉，到时妳同样嫁不掉。＂

　　＂哥！＂千水嘟起嘴，说：＂我不能去幽冥界，你又不肯来我们部落，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分明就是嫌我老，又不够漂亮！＂

　　业尘扶着千水的肩膀，让她转向部落的方向。＂这一点妳真的没说错，哥哥我没空再陪妳了，丑八怪，快点回家！＂

　　说完，业尘挥了挥手，走进茂密的林荫中，一下就不见人影。

　　＂哥！如果三天后我没事，再过来找你！＂千水对着业尘消失的方向猛挥手。

　　对于眼前打从八岁生日那天就认识的幽冥界哥哥，千水在她十几岁情窦初开之时，曾经对他动过少女心，也献过不少殷勤。

　　一到了适婚年龄，族里同龄的女孩一个个顺利成亲生子，千水始终乏人问津，心急了，也曾用了不少方法明示加暗示，对业尘表达想与他成亲的意思，但业尘总是能找到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答案来回绝她。

　　总之，业尘就是不肯踏进他们巫人部落一步，也不准她接近幽冥界半步。

　　这一方离幽冥界边境外半里路，距离巫人部落八里路的小小片绿草地，就是她与业尘初识，同时也是她们唯一能碰面的地方。

　　千水当然问过业尘为何不能到他们部落，逼着业尘务必诚实回答，业尘只是笑了笑，反问千水还想不想再见他？

　　千水说：＂当然想！＂

　　＂我若踏进巫人部落一步，我们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业尘说。

　　千水追问理由，业尘从未给她答案。

　　千水当然也问过业尘，他身为一个凡人，为什么敢只身住在妖鬼聚集的幽冥界？

　　＂第一、妖鬼不喜欢长得太漂亮的人，太漂亮的东西容易有毒，所以他们不会想吃掉我。第二、我帮妖鬼们跑腿打杂，有时抓抓逃鬼、巡逻边界，就当作让我留在幽冥界的交换条件。＂业尘说。

　　＂哥，你根本就在暗示我长得不漂亮，无毒无害，所以妖鬼才会想吃掉我。你才不要我去幽冥界。＂千水闷闷地说。

　　业尘被她的话逗乐，笑了许久，才说：＂千水能有这样的领悟，挺不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千水错过了嫁人的最佳年龄，来到二十五岁的高龄少女年纪，她对业尘早已死心，只将他视为人生中最要好的朋友，虽然还是会有诸如方才的那些求婚对话，但那早已经成为她们之间老朋友式的寒暄斗嘴，她既没认真问，业尘也没认真回答。

　　＂千水，我们隔个几天碰碰面，听妳聊一聊开心的事、伤心的事，让我知道妳的近况，过的好不好，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把一辈子过下去吧。＂有一次业尘被她求婚求烦了，这样回答她。

　　虽然听起来像句玩笑话，但千水认为，这是业尘对她唯一一次，发自内心最恳切的回答。

　　巫人族部落是一个人口千余人的农耕部落，地理位置介于幽冥界与人界的山谷平原，据族里的口传历史，一千多年前，人界的一名女子落难深山，为天界至尊神帝俊所救，他们情投意合之下，便居住在此山谷之中，生儿育女。巫人一族，便是这名人界女子与天界至尊的后嗣子孙繁衍而成的种族，这名凡人女子死后，成了巫人一族世世代代景仰祭祀的母灵，母灵石棺安置的溪谷山洞，也成了族人心目中的圣灵之地。

　　由于巫人是流着半人半神之血的混种，早年常遭幽冥界妖鬼猎杀，至尊神帝俊因此屡屡下凡教授巫人防御妖鬼的法术。千水的家族，便是世代承袭这些神仙法术的巫觋之家。不过，也因为幽冥界妖鬼这几百年来鲜少入侵部落作乱，顶多偶尔出现两地交界，偷吃族人豢养的家畜，所以这些神仙法术后来也多半用来祈求风调雨顺、农作丰产、家宅平安，真正用来抵御妖鬼之术，早已渐渐失传。

　　巫人族是母系制度，行招赘婚，千水的奶奶是部落的首席巫女，也是巫人族的现任族长，这些地位看似显赫，但是一整个家只有她与奶奶祖孙两人同住，多数族人认为巫觋之家充满不祥戾气，才会导致千水家族的人口凋零，这也连带成为千水难以找到对象的原因之一。

　　家族中唯一的男丁，是奶奶的另一个孙子千山，千水舅父的独子，大前年跟一个二嫁过的寡妇明月成亲之后，忧心奶奶家再也没有其他男丁，加上有一大片田地需要有人耕作，因此就带着妻子与五个继子在千水家隔壁的空地盖了间房子，就近共同生活，彼此有个照应。

　　白天千山到田里工作，他的妻子明月就过来千水家料理三餐、整理家务，千水与奶奶除了做法事以外的时间，便帮着明月照顾她的孩子们。

　　千水回到家后，一整间屋子空荡荡的，明月因为奶奶跟千水都不在家，没有过来，就在自家煮晚饭，千水于是直接去敲表哥千山家的门。

　　＂千水，奶奶要妳在我们家吃饭，她会晚点回来。＂表哥千山来应门。

　　＂这么晚的时间？奶奶去哪里了？＂千水问。

　　千山比了比部落西界的方向，说：＂金桂的丈夫朱火快死了，趁人还没断气，奶奶去帮她下血咒。＂

　　＂血咒？血咒！你真的是说血咒？＂千水兴奋地大喊。

　　血咒是巫人族一项濒临失传的法术，相传最早的施咒者正是母灵，一说是因为当年至尊神帝俊在与幽冥王国最早的一场战役中身负重伤，母灵为了保住帝俊的元神，因此对他施下血咒。另外一说，则是母灵深爱帝俊，希望死后的生生世世还能与帝俊长相厮守，因此以血咒绑住他们的三世姻缘。

　　千水向来喜欢研究稀奇古怪的咒术，这种既保魂魄又保姻缘的血咒，恰恰是这些稀奇古怪的咒术当中，她最感兴趣的一项。

　　千山屈指捏住千水的鼻子，骂道：＂我是说金桂的丈夫快死了，妳居然能高兴成这样，不怕遭天谴！＂

　　＂我要去看！千山你家的竹灯笼借我！＂千水拨开千山的手，兴冲冲进到千山家找灯笼，边说：＂千山你不懂，我们族里已经一百多年没人施过血咒了，难得今天有机会亲眼看到施咒的过程，我身为巫女，怎么能错过！＂

　　对千山而言，虽然同是出身自巫觋之家，他却对任何咒术都没有太多好感，他只知道任何咒术都必须付出代价，他们家族的人口之所以凋零至此，正是付出代价的结果。

　　只有千水这种乐天又无忧无虑的性格，才会对这些恐怖咒术乐此不疲。

　　＂学那种恐怖的咒术有甚么用？反正妳也没──＂千山还没把话说完，千水抓了明月的给她的竹灯笼便往屋外冲，千山只好对着千水的背影大喊：＂到了金桂家里，妳可千万要注意态度，别像刚才那样子，免得害奶奶跟着妳一起被人家赶出来！＂

　　也不知道千水有没有听见千山的好心叮咛，千山转头对妻子明月说：＂她自己又没施咒的对象，看了不也白看？连饭都不吃，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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