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二十一章 命数(三)
屋外开始下起倾盆大雨，司风被天将押着，坐在地上，双手被捆仙索捆住，仙气仍在飘散，眼神空洞看着司雷走出大门，走向他。
司雷在司风的面前蹲下，将大掌覆在他胸膛上的伤口，灌入自己的仙气为他疗伤，轻叹一口气，缓缓说道：＂司风，当年你那一块元神遭夜魅用业火炼烧毁，最后一片余烬就藏在千水的魂魄里，她生前对业尘施下血咒，与业尘绑住十世姻缘，怕咒力影响，至尊与我只能耐心等待他们的十世姻缘结束之后，再将你的元神余烬取回，好减轻你的心痛之苦。但没想到千水与业尘前九世的姻缘皆不圆满，这第十世再不成就，血咒的咒力就会反噬，让施咒者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你的妻子千水的魂魄自此将不复存在，你可愿见？＂
司风抬头看着他。司雷继续说：＂千水与业尘这第十世的姻缘可是你亲手打乱的。这可笑的情字，凡人被愚弄就罢了，就连你这个神仙竟也自作孽，害人害己！＂
司风无声流着眼泪。
司雷拍了拍司风的肩头，又说：＂千水毕竟是当年至尊的后裔，为了保住你那片元神余烬，也为了保住千水的魂魄，至尊牺牲自己的五千年仙寿，改了生死簿，换得她与业尘的第十一世姻缘，这第十一世姻缘非圆满不可，也容不得你再强行介入。今日这个殷吹雪，非杀不可，你可明白？＂
司风开始痛哭失声。
司雷又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表情肃穆，以天界执法官的口吻，冷声说道：＂大神司风听令，今日你僭越本仙职权，扰乱凡人姻缘命数，加上擅闯地府、殴伤判官、抢夺生死簿，又私自脱逃、抗命拒捕。本仙就依天律，将你押送天牢，囚禁六百日。带走！＂
雷声轰隆，司风与天将们在雨中消失。
司雷独自留下，皱着眉走进屋内。
司风被押回天界之后，随即送去天牢发监。
头一百日，司雷是他的狱友，司雷特别安排让他自己的牢房紧邻司风的那一间，让他们可以隔着一面墙讲话。
头一天，司雷敲着墙壁，跟隔壁的司风说：＂兄弟，我在你的隔壁，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尽量跟我讲。＂
司风只问他：＂如何逆转天雷封？＂
司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隔了一个时辰之后才说：＂要逆转天雷封，得要千水身上的一样东西，但你知道她的肉身早已经……＂
司雷的话没有说完，墙壁就传来几下重击的声响，然后是司风压抑的哭声。
司风再也不理他，也变的很沉默，司雷准备了很多话题，却让自己变得像在对着一面墙自言自语，而且自言自语了九十九天。
后来司雷出狱，帝俊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守狱的仙使在他入狱后的第二十天便跑去通报，说：＂司雷大神天天自言自语，小的很担心，毕竟司雷大神的自尊心很强，是不是要请仙医过来心理辅导一下。＂
＂自言自语的司雷大神＂名号，不胫而走。
在这自言自语的九十九天，司雷当然知道司风只对一个话题可能会有兴趣，但他尽量避而不谈，怕司风伤心。
他怕司风伤心的结果，是让自己很伤心，因为他的好朋友完全不理他。
在第一百天，司雷心想着接下来的五百天很难见到司风，即使他想来探监，也要司风肯见他才行。
这最后一天，总是能听到他开口说句话也好。
＂你的那个老婆千水，你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二十五岁，因为她身上附着你的元神，很多人都怕她，所以她是她们巫人部落里头一个滞销、嫁不掉的姑娘。你为了找你的元神，遇见了她，她家里的人更高兴，总算有个男人对她有兴趣，你跟她就这么一拍即合，成了亲。你很喜欢她，还说要生生世世追着她跑，却没想到，千水自幼与业尘相识，业尘同样喜欢她，因为你们的婚事，业尘愤而在幽冥界大开杀戒，此举激怒夜魅，他带着妖鬼血洗巫人部落。业尘与夜魅同归于尽，你的那个千水为了救业尘，就在你的眼前自尽，用自己的鲜血对业尘施下血咒。她虽然当时已是你的妻子，但她却选择为业尘而死，我见你当时被业火炼重创，命只剩下半条，你抱着她的尸体，那副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我真的怕你把另外半条命都给哭掉。＂司雷说。
墙壁的另一头传来长长的叹息声，司风总算是肯开口，但他的声音很冷，语调很生气。＂我与千水，就算是再不好的结局，那也是我的记忆，你凭什么不问我同不同意，说毁就毁！再如何，我都已经跟她做了夫妻！我与她之间，可有孩子？＂
＂没有。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司雷说。
司风不再说话。
司雷在出狱时，走来司风的牢房，他的兄弟抱膝坐在地上，披散着一头灰发，连梳都没梳，连胡子也没刮，灰发灰胡，灰成一团，看起来像个颓废的老翁。
司雷难过得猛摇头，骂道：＂就知道你看情看得太重，是这种死心眼的性子，若不封印你的记忆，我看你这三千年的日子，都会跟现在一样！＂
司风转身背对着他，不理他。
司雷大叹一口气，又说：＂接下来的五百日，你可得给我好好过！好好振作！我荒废了公务百日，往后我都会很忙，不过我只要一有空，就会帮你盯着千水转世之后的情况，只要她与业尘的第十一世姻缘圆满之后，你爱怎么追她，就怎么追她，我都不会干涉。＂
司风被关在天牢六百日，也就是人间的六百年。
这六百年，人间朝代更迭，变化很大。
司风出狱时，已经是人间的二十一世纪，人类甚至在上个世纪已经上了外层空间，地球气场混乱，体质不佳的神祇被浑浊不堪的气场影响，殒落不少，像司雷、司风这样的上古神祇，所剩不多。
司雷来接司风出狱，司风这时已经原谅他。
但司雷来接司风时，脸色不太对，他对司风说：＂有两件事，第一件事，夜魅在一百多天以前复活，以一些激进政治跟宗教狂热份子的魂魄为食，四处挑起战争跟恐怖行动。第二件事，为了逮到夜魅，我这一百多天一直过得很忙，没注意到千水与业尘已经转世，也没注意到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千水跟业尘这辈子，竟成了同胞兄妹。＂
＂夜魅的事，我会帮你。我想先去看看千水，再跟你一起想想，有什么解决之道。＂司风说。
＂她现在只有十岁。＂司雷说。
司风瞪了司雷一眼，说：＂我不是变态，没有恋童癖，就在旁边看看她就好。＂
＂你出狱了，总要先去向至尊忏悔一下，再去见她。你需要剪个头发、把胡子刮干净，换一套衣服，你这脸胡子比你的身高还长，看起来真的很老。＂司雷说。
司风换了一个符合时代的新造型，在向帝俊面禀已经刑满出狱、谢罪一番之后，同在现场的司徒想将职务交还司风，但司风向帝俊表达请辞一切仙职之意，说他受过几次重伤，比其他的神仙还要短命，再活也不过两千年的仙寿，想要交棒给年轻的神仙，他向帝俊推荐司爟的大儿子元轩，说他从小就常被司雨丢来他的仙居托儿，很熟悉他的工作，现在也已经三千五百岁，资历够，很适合。
帝俊没多做思索，便同意了。
帝俊问司风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司雷代他回答，说：＂夜魅已经复活，司风就随着我驻守凡间，当我的副手，伺机围捕夜魅，将他一举消灭。＂
帝俊照准。
之后，司风便重回凡间，定居在司雷的宅邸。
他花了半年的时间适应凡间的现代生活，学着用3C产品，甚至去学校旁听一些课程，了解凡人不学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之后，都在学些什么知识。
然后，他才去涓涓就读的小学等她下课，他很快就在那一大群放学的小学生中认出她。
她的魂魄一点都没变，还是吹雪的样子，应该也是千水的样子。
涓涓骑着一台脚踏车要回家，另一个年龄稍大的女孩子把她的脚踏车撞倒，只因为涓涓不肯把哥哥介绍给那个女孩子认识。
涓涓连车带人摔倒在地，倒也没哭，很快就从地上爬起来，那个女孩子想再踹她一脚，涓涓机警闪过，然后拿出口袋里的哨子猛吹。
女孩子见几个大人听到哨音跑来，便慌张逃跑。
司风看着她，笑着，走过去，陪她牵起脚踏车，陪她走一段路。
涓涓走到一个公园便走进去，挑了一张椅子坐下，摸了摸膝盖上的伤口，然后双手摀着脸，开始哭泣。
司风蹲在她的身边，轻轻把手掌覆在她的伤口，那个伤口很快变成粉红色的淡疤。
涓涓发现膝盖不疼了，伤口也不见了，她怔忪了一下，惊愕地看着四周。
司风在她的面前，用她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妳还是一样，勇敢、坚强，不喜欢在人前示弱。关在天牢的六百日，我一直想着，见到妳的时候，妳会是什么样子，我要如何对妳开口说第一句话？要跟妳说些什么？现在妳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我忘记与妳是千水时的所有回忆，但我记得妳是吹雪之时，我与妳在一起的所有一切。吹雪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定等我去找她。我没忘记，所以我来了。虽然这一世我们还是不能在一起，但我不会再扰乱妳们的命数，无论如何，我都会与司雷找出促成妳跟业尘这一世姻缘圆满的方法。千水，我遗忘了妳三千六百多年之久，我没办法让时间从头来过，回到认识妳之前，但不管妳过去有没有背叛我，我今后的生命，只为妳一个人而活。＂
涓涓的视线对着司风的脸，她擦干眼泪，对他笑着，挥手大喊：＂哥哥！我在这里！＂
司风回过头，业尘与容永的转世，今生名为＂海人＂的高中生正在司风的正后方，正朝着妹妹走过来。
涓涓笑着挥手的对象，其实是海人。
海人摸了摸涓涓的头，把一个甜甜圈放到涓涓手里，笑着问道：＂等很久了？＂
涓涓摇摇头，开心地咬了一口甜甜圈，然后再递给海人。＂哥哥也吃。＂
＂特别买给妳的，把它吃光光。＂海人一手牵起脚踏车，一手把涓涓从椅子上拉起来，拉着她往回家的路上走。
＂哥哥，刚才有很奇怪的事。＂涓涓说。
＂什么奇怪的事？＂海人问。
＂我刚才摔了一跤，坐在那张椅子上，结果伤口不见了。＂涓涓回头指着刚才坐的那张椅子。
司风还站在原地，含泪看着涓涓。
海人跟着回头看了看，然后＂哦＂了一声，突然凑到涓涓的耳边大喊：＂有鬼！＂
涓涓吓得大叫，连捶了海人好几拳。＂哥哥干嘛吓我！＂
海人大笑，涓涓又回过头看着那张椅子，说：＂哥哥干嘛不说有神仙，会帮我把伤口变不见的好心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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