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十章 再见 倒数第十一、十、九、八日(三)

　　第二天，司风的心跳声明显变强了一点，老仙医过来为他清疮、换药。

　　涓涓看着那道裂开的旧伤口，裂口周边的肉都是焦黑的。

　　＂好可怕的伤口，一定很痛吧！＂涓涓在一旁说。

　　老仙医听了涓涓的话，笑了一声，一面清疮，一面说：＂这就是传说中那条可以杀神的业火炼打出来的伤，若不是司风大神是个一级神仙，神力够强，否则挨这一下，可能不只是痛，恐怕是连命都没了。＂

　　＂业火炼是什么东西？那么厉害？＂涓涓问。

　　＂业火炼是一件上古神器，据说是一名地祇神的法器，地祇神是二级神仙，按照常理，地祇神的法器，只能杀妖杀鬼，不能伤害神仙或凡人，但这件法器落入夜魅手中，不知他从中动了什么手脚，竟让这件法器产生质变，拥有杀神的法力，当年夜魅作乱，有好几名神仙与天将，就丧命在这件法器之下。不过那是我出生前两千多年的事，这件法器，早就不存在了，我只是听说，没亲眼看过。＂

　　涓涓看着白发白胡，打扮像个土地公的老仙医笑了出来，她脱口而出：＂怎么可能？老仙医应该至少比司风年长好几千岁？连司雷都尊称你是老仙医。＂

　　老仙医整张脸垮了下来，说：＂神仙也有分品种，我跟至尊一样，是年纪越大，外表会越年轻的那种神人，我今年只有一千五百岁，我从小就是个医学神童，所以现在是仙医院的资深仙医，司雷大神才会叫我老仙医，这是尊称，不是因为我老，我很年轻！＂

　　涓涓尴尬闭上嘴。

　　夜里，司雷在睡前又来为司风抚过一次伤口，这一次，司风的仙气不再飘散。

　　但是司风仍是冷冷凉凉的一副身体，依然一动也不动。

　　第三天一早，老仙医跟司雷一道进房，老仙医将疮口清干净之后，司雷用掌心的金光将伤口收合，这道伤口便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

　　＂复原得很好。＂老仙医满意地笑着。

　　＂有吗？＂涓涓说。

　　她觉得司风还是一样没醒，根本没＂很好＂！

　　老仙医跟司雷一起瞪着涓涓，涓涓怕司雷把她轰出去，连忙改口：＂复原得很好，好漂亮的伤痕，你们可以合开一间神仙医美中心，除疤去痕，越活越年轻。好棒！＂

　　司雷与老仙医绷着脸离开。

　　涓涓又躺进司风的怀里，头倚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脏跳动比昨天来得更加有力，眼睫毛时而微微颤动，体温也变得温暖许多。

　　果真如老仙医所说，复原得很好！

　　＂司风，你还活着，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涓涓抚着司风的脸颊，轻轻说着。

　　司风今天不再一动也不动，他有时会皱紧眉头，喉间闷哼好几声，心脏跟着重拍几下。

　　涓涓起先有些不知所措，便慌慌张张把司雷拉进来，然后挨他一顿骂。

　　＂司风本来就有心头痛的老毛病，他会觉得痛，代表他真的快醒了。＂司雷说。

　　之后的几次发作，涓涓发现只要她把手按在司风的心口，他的眉头便会慢慢放松，呼吸也会比较安稳，甚至又会开始打呼。

　　于是，她的手就一直贴着司风的左胸。

　　司风稳稳的心跳声跟打呼声一样，十分催眠，她常常不知不觉睡着，然后在司风的四肢微动时惊醒，她醒来时会搂住他的背，让他的身体压着她。

　　＂我不会冤枉你吃我的豆腐，我是怕你压到背后的伤口，才会这样抱着你。＂涓涓抚摸着他背后的伤痕。＂我现在穿着衣服，你现在上半身光溜溜的，反而是我比较像在吃你的豆腐。＂

　　这句话说完，涓涓自己觉得好笑，便把脸埋进司风的肩窝里笑了好几声。

　　她隐约觉得司风的肩膀在动，抬头看向他的脸，眼睛还是紧紧闭着，又是一个让人失望的错觉。

　　夜里，她决定换个睡姿，她背对司风躺着，让他的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膀，她再用两只手把他的手臂抓牢。

　　＂反正你现在还在昏迷，我们谁都没占谁的便宜。＂涓涓摸着他大手的指节说道。

　　这一夜，涓涓睡得很沉，沉得不知道司风已经醒过两回。

　　司雷在司风第一次醒转时推门而入，司风对他使个眼色，司雷翻了一个白眼，便识趣地把房门重新关上。

　　第一次醒来时，涓涓牢牢抓着司风的手臂，活像是要把他过肩摔的姿势，他却不敢乱动，怕打断她的睡眠。

　　＂我真的觉得，你在我身上占到的便宜，一直都是最多的。＂司风用很轻的声量说着。

　　第二次醒来时，涓涓的手总算放松，司风才得以让自己稍微挪动，躺得舒服一点，涓涓这时却翻过身子，不自觉地又要抱着他的背，好让他压着她这颗人形枕头。他才不得不施点小术法，让她彻底熟睡。

　　司风下床穿好衣服，跑来敲司雷的房门。

　　＂不好好抱着你的祸水睡觉，来找我做什么？＂司雷好梦正酣，一打开门就正对着司风的后脑勺，满脸不悦。

　　司风比着自己的后背，说：＂我的背还是疼，没办法躺平，你帮我治治。＂司雷抿着嘴帮他疗伤，直到司风觉得不痛了，才说：＂伤在背后，这几天不都是这样侧睡，急着躺平做什么？＂

　　＂我已经醒了，涓涓老要抱着我趴在她的身上，我反而没办法好好休息。＂司风说。

　　司雷哼了一声，嘲讽道：＂我看你现在明明心情好得很，是怕再趴在她身上，下一步就是动手扒掉她的衣服。＂

　　＂司雷，＂司风转过来面对司雷，一只手搁在他的肩头，刻意揉了一把，微笑说：＂你是在暗示，我可以跟你挤一张床，顺便陪你的珍珠聊天？＂

　　＂好啊！＂珍珠说。

　　＂滚！＂司雷推了司风一把，重重把房门关上。

　　司风又回到自己床上，他拄着头细细看着涓涓的睡颜，脸上挂着一抹微笑。

　　他轻轻揉着涓涓的耳珠子，说：＂其实你回来以后，对我说的话，我都听得见，你是个聪慧的女孩，总是能从蛛丝马迹里找到答案，所以我不敢对你透露太多事，没想到还是让你猜中我的心思。我也知道你的想法会跟我一样，所以更不能紧抓着你不放。我今天一睁开眼，就看见你在我的身边，对我而言，这种感觉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四十年后的事……我恐怕没办法承诺你，但是谢谢我的小涓涓，有妳在的日子，老司风过得很快乐。＂

　　涓涓在第四天的黎明一连做了两个恶梦。

　　第一个梦，是回到她二十岁生日当天，她在百货公司挑选发夹时，被红发妖怪的暗器所伤，成为植物人的梦。

　　原来，那个红头发的妖怪，跟出现在新疆那个的妖怪，是同一个，夜魅。

　　她看见她正在挑选发夹，司风跟司雷站在她的前面不远处，夜魅与他带来的小妖又站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几个神仙妖怪打成一团，当司风恰巧站在她的正前方，夜魅朝他一连掷出两枚暗器，司风打落一个，闪开另一个，但是夜魅的眼睛一直都注视着她，甚至，在暗器击中她的头部之时，夜魅血红的嘴巴咧开，笑得非常高兴。

　　司风这时才发现她在场，愤怒地大吼大叫，就像那个柱子旁的鬼影说的，面目狰狞。夜魅随即消失不见，司风神色疯狂，把逃不掉的小妖鬼通通打死，然后飞奔到她的身边，却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拯救脑部已经受到重创的她。

　　这一个梦，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整个事发的经过，她不是因为司雷与司风跟夜魅对峙，被意外牵连而受伤，而是夜魅的目标，本就一直锁定她。

　　第二个梦，是九十三天前，她肉体死亡那一天的梦，她与黄悦经过为争产而大打出手的三兄弟，其中一个被夜魅在背后控制着，狠狠地朝她与黄悦撞过来，她们双双跌下一层楼高的楼梯。已经气绝的黄悦压在她的身上，她虽重伤未死，但动弹不得，奄奄一息。

　　夜魅走过来，蹲在她的身旁，用他那低沉又空空洞洞的声音对她说：＂三千六百多年前，我就应该先扭断你这个巫人千水的脖子，才不会让业尘有机会把我的元神毁灭，让我耗费那么久的时间复活。若不是你用血咒护住业尘的魂魄，业尘早就烟消云散，不会一世又一世轮回转生！你与业尘、司风只要存在一天，我就日日如坐针毡！我今天先收拾掉你，接下来，很快就是业尘跟司风！＂

　　然后，夜魅果真扭断她的脖子，尖甲刺穿她的心脏，但他很快就不见，因为司风跟司雷一起赶到。

　　＂来晚了！＂司雷拉起黄悦的魂魄，愤怒地说出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也就是她生前听到的那最后三个字。

　　司风神色哀伤，将她的魂魄抱离她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身体，在魂魄离体的那一刻，她隐隐约约听到自己对司风喊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抱着他大哭，说他终于来找她了，但她忘记自己到底喊司风什么名字，又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接着，她便没了意识，在司雷与司风的这间房子里足足昏睡六十天。

　　涓涓在这接连的两个恶梦里惊恐哭醒，她发现司风抱着她，让她枕着他的胸膛，灰蒙蒙的眼珠子一直专注看着她的脸。

　　他抹掉她眼角的泪，轻声说：＂做恶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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