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你全力找人,厂里有我
顾砚辞搂着林希冉走出KTV店门,语气轻快,有说有笑。
夜色浓重,街边摆摊的小贩正收拾摊位要回家。
两人走着走着,便听见路旁两三路人扎堆议论。
“听说了吗?前头巷口刚出事,有人打架动了刀子,伤得不轻,直接抬走送医院了!”
“这年头真是不太平,一点口角就闹成这样,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
街头斗殴闹事,在此时的城里算不上惊天大事,两人只当是寻常街头纠纷,并未放在心上。
今晚周旋费心,两人只想早些返程休息。
便快步走向小宇驾驶的那辆车去。
可等到车旁,本该守在车里的小宇不见了,钥匙还插在车里。
两个人周围找了几圈,还是没找到。
此时,林希冉心头莫名一紧,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猛地窜上来:“不会是……”
她瞬间串联起方才路人的议论,转头看向身侧的顾砚辞,声音发颤:“刚刚街上说的捅人闹事……该不会是小宇被捅吧?”
顾砚辞神色也瞬间凝重。
小宇一向靠谱,绝无凭空离开不打招呼的道理。
不敢耽搁半分,两人立刻驱车,沿着周边街道沿途搜寻。
顾砚辞内心深处又升腾起那种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惧。
“去周边医院看看。”林希冉提议。
两人只能直奔附近几家医院,挨个询问急诊接诊记录,只想尽快确认出事的是不是小宇。
“江宇,一个一米八的男孩,短发,穿蓝色衬衫……”
可几番查询下来,所有医院的登记本上,都查不到半点匹配的入院信息。
他们无从知晓,小宇被廖晚晴带上救护车去了一家医院。
他身上没带证件,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落在了车里。
廖晚晴不可能让救命恩人有事。
她立刻动用自己爸爸的人脉关系,让医生先行救治、优先处理伤情。
顾砚辞与林希冉翻遍公开记录,始终一无所获。
但其实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夜色沉沉,寻人无果,顾砚辞整个人就像失去了魂魄。
他心头悬着一块大石,焦灼、不安、疑虑层层缠绕。
“先回去想办法。”林希冉扶着已经失去全部力气的顾砚辞回到车里。
他此时已经开不动车。
林希冉自己驾驶,带着顾砚辞回了顾宅。
顾家打电话始终比工厂里方便。
顾砚辞几乎没睡,一直在疯狂找人打听小宇的踪迹,各路消息统统石沉大海。
一夜煎熬过去,天光蒙蒙亮起,寻人依旧毫无线索。
顾砚辞身心俱疲,只好先放下厂子的事务。
林希冉:“你全力找人,厂里有我。”
天光大亮,新星棉纺厂照常开工。
与此同时,虽然面料份额的事情暂时解决,但新星棉纺厂的气氛,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原料短缺的消息不胫而走,车间里、休息室里、上下班的路上,大家嘴里念叨的不再是产量、奖金,而是“承包制国营厂能不能活下去?”
八零年代后期,城市改革浪潮席卷而来,国营企业纷纷推行承包或者集体经营责任制。
名义上企业产权依旧归国家,盈亏却要工厂自己扛,国家不再无限兜底。
新星棉纺厂正是前几年较早一批的承包试点厂。
当初推行承包的时候,时任厂长林正宏拍着胸脯打包票,承包不是绝境,是挣脱僵化体制的新起点。
职工大会表决之后,多数工人愿意试一试。
很多老工人都记得厂子的根。
最早不过是林希冉外公联合老街几户人家凑起来的私营小作坊,靠着一针一线攒出规模,后来顺应时代浪潮收归国营,稳稳吃了十几年铁饭碗。
如今搞承包,所有权不变,经营担子全压在厂班子和全体工人肩上。
一开始大家还抱着期待,觉得跟着林正宏,日子只会越做越好,可后面的事大家也知道了,厂子生意越来越差。
然而风波的导火索,是最近一场席卷全城的 “棉纱大战”。
今年棉花收成一般,原料本就紧缺。
市里老牌国营大厂资历深,计划配额优先调拨,货源稳当。
新星作为承包制国营厂,在计划物资分配上就处处吃亏。
除了刚解决的高弹力面料供应问题,其他生产线上的棉纺产品同样嗷嗷待哺。
自林希冉接手后,订单接到手软,全厂上下还士气高涨,都觉得厂子蒸蒸日上,饭碗稳如磐石。
可短短半月,原料库存日渐见底,几台机器已经开始半停工待产,落差来得猝不及防。
午休的工人扎堆聚在休息室,怨气逐渐蔓延开来。
“说到底还是承包闹的!以前国营全包,棉花、配额、销路全不用我们操心,旱涝保收!”
一位工龄十几年的老技工砸下手里的搪瓷缸,语气满是愤懑,“现在搞承包,盈亏自负。好处还没捞到,风险先全部落到我们工人头上!”
旁边几个老工人纷纷附和,句句戳在改革的痛处。
“可不是嘛!以前是国家托底,现在一旦亏了,最后吃苦的还不是我们!”
“国营大厂永远拿最好的指标,我们这种承包试点,就成了后娘养的!”
老工人们大多守着旧思维,吃惯了体制安稳,最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变数,这几年的怨气一下子给释放了出来。
年轻工人态度却稍有不同,纷纷为林希冉说话。
“可现任厂长说的也对。国营条条框框太多,死板得很。你们难道没听说?有些老牌国营厂子花大价钱引进国外机器,买回来没人会操作,直接扔车间落灰!”
“是啊,承包之后我们自主权大,缺技术缺人手,厂长就出去跑,不用一层层审批上报。厂子真做起来,我们奖金可比从前高得多。”
这话一出,立刻被老工人怼了回去。
“前提是有原料开机!机器摆在那儿转不起来,拿什么多劳多得?”
车间里的争议越来越烈,新旧观念剧烈碰撞,人心彻底浮动。
林希冉站在车间门外,将所有议论尽收耳底。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承包改制的利弊,也清楚八零年代末改革的阵痛与出路。
旁人只看见眼前的困顿,恐惧体制变动打碎安稳,可她心里明白,国营大包大揽模式弊端丛生,僵化死板效率低下,早晚跟不上市场化的浪潮。
承包放权,看似风险放大,可经营的灵活性,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只是这个道理,历经半生安稳的老工人很难立刻接受。
眼下 “棉纱大战” 的窘迫、计划配额的挤压,恰好放大所有人内心的焦虑,将矛盾彻底摆上台面。
新星棉纺厂彻底深陷改革阵痛的困局之中,进退维谷。
而另一边,被救护车救到医院的江宇,此时已稳定伤势,静静躺在病床上。
廖晚晴特意请了假,把手头工作全部托付给同事,一心一意守在病房。
昨夜事发突然,混乱之中她都没看清救自己的人长什么样。
此时,她坐在床边木椅上,时不时伸手替江宇掖好被角,又伸手试他额头的温度。
看着男人虚弱的模样,心里满是歉疚。
两天后,江宇微微睁开眼睛,低声吐出一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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