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瓦雷莎的盛宴
瓦雷莎的饥饿感最初只是像晚饭前那种很寻常的、暖烘烘的空。
她坐在果园边的矮凳上,怀里抱着一筐刚摘下来的青蜜莓,一边和瓦娜娜说话,一边把莓子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瓦娜娜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偶尔抬头用鼻尖拱一下她的膝盖,提醒她别又一个人把整筐都吃光了。她笑嘻嘻地分给它一小把,说:“知道啦,你也吃。今天太阳好,果子比昨天还甜。”她那时还觉得饿是件好事。饿了才吃得香,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干完活再吃下一顿。她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圈一圈转过来的,像果园里那架被她踩得发亮的老水车,慢悠悠,可从不真的停下来。
瓦雷莎家的餐桌从来都是满的。她父母把“吃饱”当成比什么都大的事。小时候她刚会走路,父亲就把她抱上条凳,用一块很大的木碗给她盛满杂粮饭,再在上面浇一勺熬得稠稠的野菌肉酱。她吃得满脸都是,母亲就在旁边笑,说我们家瓦雷莎以后力气一定大。她那时不懂力气和吃饭有什么关系,只知道吃饱了会打嗝,打嗝会被瓦娜娜用鼻子拱一下。瓦娜娜那时还小,浑身都是软蓬蓬的绒毛,像一条会动的旧毯子。他们一家四口——加上龙,也算四口——常年在果园边上那盏橙色的灯下,慢慢吃完一餐又一餐。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不敢上桌。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她记不清了。也许是在某个刚从巡逻队回来的深夜,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白日里剩下的饭和菜全倒进一只大碗里,热得滚烫,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瓦娜娜已经在屋角睡着了,火塘里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空。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碗里的东西没味道了。不是坏了,也不是她嘴淡,是那些食物像水一样流进胃里,却怎么也填不住最下面那个洞。她把最后半碗也刮干净,又去翻柜子,把能直接吃的东西都找出来。越吃,那个洞越大。她捂着肚子,坐在冰凉的灶台边,听见自己的胃像一个从地底最深处翻上来的空口袋,怎么都兜不住。她想,可能是白天追魔物跑得太凶。睡一觉就好了。她那天夜里没怎么睡好。瓦娜娜像察觉到什么,挪过来,把头搁在她肚子上。那点重量很暖,可她的胃还在下面响,像远远的有雷从图兰火山的方向滚过来。
后来,她的食量开始让所有人都害怕了。她一个人能吃空巡逻队半月的口粮。她怕别人看出来,就总躲到山坳里吃,躲在果园后头吃,躲在自己那份“英雄面具”下面吃。瓦娜娜陪着她,从一头圆滚滚的小龙瘦得能摸到脊骨。伊安珊找过她,盯着她的脸看,说:“瓦雷莎,你最近是不是又胡来了?”她笑,说没有没有,就是春天到了,容易饿。伊安珊说:“你这不是饿。你的身体像在烧自己。”她没听懂。她只听见“饿”那个字,像有人在她耳朵里点了一盏永远不灭的灯。她真的很饿。饿到她蹲在果树下,把那些还没熟的青果子连核嚼碎吞下去。饿到她夜里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抠着床板,像在找什么可以塞进嘴里的东西。她开始害怕。她把自己锁在屋里,把吃的东西全推到门外,抱着瓦娜娜,浑身发抖。瓦娜娜用脑袋蹭她,发出极低极柔极像小时候她摔了跤、它跑过来用湿鼻尖碰她膝盖时那种哼声。她听着那声音,像在极黑极饿的世界里,还有一小片温热的、不会被她吃掉的岸。
可她最终还是把瓦娜娜吃了。
那晚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解开门的。她只记得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门外那些食物,后来又伸向更近、更暖、更会动的东西。等她再醒过来,天已经灰了。她坐在满地狼藉中间,嘴角和手指全是已经半干的血。瓦娜娜不在了。地上只剩下几片鳞,和半截她从小挂到大的、系在瓦娜娜脖子上的旧绳。她爬过去,把旧绳从血泊里捡起来。绳子还是暖的,像它刚松开不久。她把绳子贴在脸上,喉咙里发不出一声完整的哭。她张开嘴,只能发出一种极低极沙极像从空荡荡的胃里返上来的气音。她想吐,想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可她什么都吐不出。她的胃像一扇再也关不上的门,连她自己的哭声都能被吸进去。
她想去把瓦娜娜找回来。可她哪里都找不到了。她只在家门外不远处,看见几道被拖拽过的、越来越远的血痕,像它最后挣扎着爬了很远,最后还是被她自己的影子追上了。她跪在那几道血痕旁边,把脸埋进土里。她嘴里有血,手上有血,喉咙里有那种极腥极甜极像小时候跟瓦娜娜分食青蜜莓时不小心咬破自己腮帮子的味道。可这次她知道,她咬破的不是自己。她咬碎的是另一个会和她抢果子、会在她夜里饿醒时凑过来用鼻子拱她、会听她讲那些傻话的小生命。她坐在血里,用头一下一下地撞地,像要把那个躲在胃里、刚刚吞掉瓦娜娜的怪物也从她身体里撞出来。可它不出来。它就在那里,还在叫,还在喊:不够。还不够。她终于明白,瓦娜娜不是结束。它只是第一个,被她的饥饿从这世上抹掉的、她最不该吃掉的东西。
从那以后,饥饿成了一件她再也无法用“睡一觉”“多吃点”来哄过去的事。它像一头活在她身体最深处、闻着她所有爱与痛长大的兽。它认得她的家人,认得瓦娜娜,认得巡逻队里每一个会朝她笑的人。它总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她开始逃。逃到没有人的地方,逃到图兰火山后头最荒的野地里。她吃野果、树皮、还带着火气的滚石边那些被烧过的草根。她像一只被自己身体追杀的动物,什么都咬,什么都吞。可无论她吞下什么,胃里那个洞都像能听见,都能从她咽下去的每一样东西里,尝出一点属于她自己的崩溃。她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她的力气大得能搬起半座山。她也真的那么做了。有一回,她在失控时推倒了一片石崖,滚下来的石头砸死了几头在崖下吃草的突角龙。她跪在那些尸体旁边,一边哭,一边把它们的肉往嘴里塞。她恨自己。可她停不下来。她听见自己的牙在咬,胃在喊,像两个不是她的怪物,在借她的身体做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
她发现自己的力气还在长。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从里面撑开。她把一棵半枯的古树连根拔起来,不是为了救谁,只是想试试自己还剩下多少力气。树根带出来的泥像一大片被掀开的旧皮,躺在地上。她抱着树,忽然觉得它太细,太轻,不够填。她把它扔了。她开始朝火山的方向走。她听老人说过,图兰火山是有嘴巴的。它也会饿。它一饿,就吃山,吃石头,吃从地底翻上来的火。她想,也许这世上还装得下她这份饿的地方,就只剩那个会喷火的口子了。
可她还是不敢。她怕真走到那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她又从火山脚走回来,走到离沃陆之邦很近的一处山崖上,躲着。她远远看见自家果园的灯还亮着。那灯太远了,远得像从上一个世界里漏出来的光。她在山崖上坐着,用牛角一下一下地顶崖边的石头。她的尾巴已经不甩了,就垂在那儿,像一根被火烤软的旧藤。她不再去巡逻队,不再去集市,不再帮人送果子。她成了一个只在夜里才动的东西。她怕太阳底下,自己连影子里都带着饿。
有时候,饿会稍微歇一会儿。那几小段静下来的时间,她就用来想过去的事。她想母亲在灶前炖肉酱时哼的歌,想父亲把她举到肩膀上摘最高处果子的触感,想瓦娜娜每次见她戴上面具回来,就绕着她转,像在检查她有没有在跟魔物打架时把自己弄丢。她还想伊安珊老师。想老师蹲在训练场边,用一根竹条敲着地,说:“瓦雷莎,别老是悠悠哉哉,要把你的力量分给真正需要它的时候。”她听着脑子里这些声音,觉得很饱。不是胃饱了,是心又满了一下。可她越是想这些,胃就咬得越紧,像有一千根细线从这些记忆里伸出来,钩住她的喉咙,要她把它们也全吞下去。她抱着膝盖,整夜整夜地摇,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声音和饥饿一起摇散。
她终于决定走了。她太清楚,再待在纳塔,她迟早会把比瓦娜娜更亲的东西也吃掉。她甚至已经梦见过那一幕。梦里她从果园门口走进去,家里人像往常一样迎出来,笑着说回来啦。她也笑,然后笑着朝他们张开嘴。那个梦让她连白天都直不起身。她不愿让梦再往前推一寸。她把那副菲耶蒂娜款式的面具从胸前取下来。那是她亲手打的,用的回声之子的旧工坊,锤坏了两把模具,才勉强敲出一个她喜欢的样子。她把它放在山道边一块平平整整的黑石上。山道一头是沃陆之邦,另一头,就是图兰火山最荒的野地。她朝家的方向鞠了一躬,说:“爸爸妈妈,以后别等我了。”她又朝记忆里的瓦娜娜,也鞠了一躬。最后,她把那半截从血泊里捡回来的旧绳缠在手腕上。缠得很紧,像要把它嵌进肉里。然后她转身,往火山最深处去了。她走得很快,像在跟身后那个越来越响、越来越空、越来越像一个无底胃口的夜赛跑。她不敢回头。她知道只要回头,看见那片还亮着灯的果园,她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没走完。饥饿在最后一刻追上了她。她在半山腰倒下去,像一捆被自己重量压断的柴。她躺在地上,胃在燃烧,像有无数颗从地底翻上来的、还在跳动的火种要从她肚腹里同时钻出来。她忽然就想,如果她现在死了,这些火种会不会就散了?会不会就一起灭了?她太想信这个了。她用最后的力气,往火山口的方向爬。她爬得不快,每一寸都像要被从地上拖回去。她的牛角断了一截,尾巴磨得全是血。她听见自己的胃在大叫,像整座图兰火山都在替它回响。她听见瓦娜娜在很远的地方叫,像从火里,又像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她已经分不清了。她只是爬。直到眼前只剩红光,直到耳边的风全变成火,直到她觉得自己的手终于摸到了火山口最热的那道边沿。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疲惫极疲惫的释然,像终于可以从这个永远吃不饱的梦里,醒过来。然后她往前一栽。红色的光吞没她。她像一束被从山巅抽离的火,落进图兰火山的口里。山很久没有说话。只有风从火山口外一圈一圈地绕,像在替谁慢慢咀嚼。
沃陆之邦的人后来说,那一天,图兰火山极安静。安静得让所有在外面干活的人都停了下来。他们闻到空气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青蜜莓被烤过头的味道。他们以为是山上什么东西烧起来了。没有人往坏处想。他们只当是瓦雷莎又躲在哪片林子里睡懒觉了。可她的房间再也没人开过。果园里的果子熟了又落,落了又熟。瓦娜娜的旧绳一直挂在门后,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响。没有人再提瓦雷莎。好像她只是又去很远的地方送果子了。好像她随时会推开门,抱着一大筐果子,说:“我回来啦!今天路上饿坏了,饭都凉了吗?”可门再没开过。
她的父母照样每天清早起来打理果园。父亲还是把最大最甜的果子单独放一筐,说留给瓦雷莎回来吃。母亲还是会在傍晚多摆一副碗筷,像是给一个总在外头忘了回家吃饭的孩子留座。他们从不说她去了哪里。只有一次,母亲在灯下补一张旧毯子,补到一半忽然说:“她小时候吃东西,总把最大一口先塞给瓦娜娜。”父亲没应声。他把手里的果子放下,走到门口站了很久。外头没有月亮,只有图兰火山在很远处,像一头已经睡着的、肚里装着火的巨兽。风吹过来,把屋里多出来的那副碗筷轻轻碰了一下。那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尾巴扫了一下空盘子。他们都没再说话。好像只要不说话,瓦雷莎就还只是又跑出去吃好东西了。好像明天,或后天,她就会从门外那么亮那么亮地走回来,把饥饿和火,都关在外头。可门再没开过。只有一头不知从哪里又跑回来的、瘦得皮包骨的野牛,常常在黄昏时站在果园最外头,朝火山的方向,叫一声。那声音又长又低,像在喊一个已经掉进火里的人,又像只是饿了。只是饿得连整片纳塔,都不敢再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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