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茜特菈莉的孤独
茜特菈莉在两百岁之后就不再数日子了。她只数人。今天少了一个,明天又少一个。最开始她还会在夜里为某个人点一小杯酒,放在自己对面,像和“还没走远”的对方说再见。后来她不点了。她说自己终于学会了做萨满最该会的事——把心放平,把火放着,让别人来,也看别人走。她以为这样过下去,也算是一种安定。可她没有发现,真正开始变空的,不是她的酒桌,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那层她一直不肯承认、却始终只靠它撑着“奶奶”这个身份的、属于人的东西。
她第一次觉得不对,是在战争结束后的某个傍晚。玛拉妮给她送来一篮海边的果子,篮子里还混着两串从别处买的烤贝。茜特菈莉开门时,玛拉妮朝她笑,说奶奶,你又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想了想。今天?纳塔和平纪念日?图兰火山歇息日?玛拉妮把篮子塞进来,说今天月亮特别圆,我约了卡齐娜他们去海边烤肉,你也来。她站在门边,看着玛拉妮亮得几乎要烧起来的脸,心里却是一片灰。她听见自己说:“好。”可那声“好”像从很深的井里被拉上来的,又冷又空。她应该高兴的。她以前会高兴的。至少会装出高兴。现在她只是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像有人把她的情绪从里到外抽成了一条没有重量的旧麻绳,怎么都提不起一点该有的热。
那天她到底没去。她回了屋,把篮子放在桌上,把烤贝一串一串从篮子里挑出来,排在窗台上。海风从窗外吹来,把烤贝边缘那点已经发干的油吹得微微发亮。她看着那些烤贝,像在等它们自己变凉。她记得自己以前很爱这种东西。玛拉妮每次来都会带,说是“下酒正好”。她也确实拿它们下过很多次酒。可如今她把它们排得整整齐齐,却一口都不想吃。她甚至能闻出哪种贝是在礁石边现捞的,哪种被烤过头了。她的感官还很好,好到能辨出风里一点极淡极轻极像某个人还站在门外的、没有走远的、活人的气。可她的心不动。像那气味撞在了一块已经不再回响的旧铁上,只落得一片极浅极冷极没有下文的“知道”。
她开始经常性地忘记自己为什么不开心。不是真的忘,是那种“想起来也没用”的、从骨子里泛上来的倦。她会一整天一整天坐在老椅子里,不点灯,不翻书,不喝酒。外面的人有时会从窗边经过,朝里张望,说黑曜石奶奶又闭关了。她听得很清楚。她想说,她不是在闭关。她只是找不到一个让自己站起来的理由。可这种话她现在也不会再说了。因为她已经慢慢感觉不到“理由”这种东西的重量了。它像一颗被含得太久的糖,化到最后,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连甜味都谈不上的水。
后来她开始习惯用同一种调子回答所有人。欧洛伦来看她,坐在门槛上给她剥烤薯,讲自己最近种的菜被野龙翻了几垄。他说得断断续续,像在给一段不存在的收成做报告。她坐在摇椅里,半闭着眼,偶尔“嗯”一声。她以前会骂他,会说“你小子又把龙招进菜地里,晚上你就知道难看”。现在她不骂了。她只是听着,像听外头的风声、树声、野地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走过去的声。她发现,人和风在她耳朵里渐渐变成了同一种东西。都会来,都会走。都不必太在意。她甚至不再追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欧洛伦走时,会回头看她一眼,像在等她像以前那样喊一句“路上小心,别又让雾牵走了魂”。她没有喊。她只挥了挥手,极轻极短,像赶开一只停在膝盖上的虫子。那之后,欧洛伦来得越来越少了。她也没问。她甚至觉得这样很好。少一个人,就少一件事。少一件事,就少一点情绪。她已经活得太久了。久到开始觉得“在乎”是一样很多余的、需要被一点一点戒掉的东西。
偶尔她会从午后的浅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口中还念着某个很旧的名字。有时是维奇琳,有时是父母,有时是一个她早就记不起脸、只记得对方总爱在祭典结束后偷吃供果的孩子。她也不吃惊。她知道心里最里面还压着一些没清干净的东西。它们平时不响,只在某个连她自己也想不到的片刻,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翻上来一小串气泡。她张嘴,气泡就破了。破得无声无息,只留下一层极薄极淡极苦极像没喝完的旧酒底子。她舔了舔自己的牙,觉得那味道真是多余。人都走了,还留着这些做什么。可她又清不干净。她只能继续把日子过得像一碗放凉了的、谁也不想再添柴去热的汤。
真正的裂缝来自玛薇卡。那次是部族间的紧急会议,深渊残迹在火山背面又动了。所有人都很紧张,只有茜特菈莉坐在位子上,把玩一只空酒杯,像在听人讨论明晚该吃什么。玛薇卡看了她几眼,散会后把她单独留下,说:“你最近不太像你。”茜特菈莉说:“我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你们以前太怕我,没时间坐下来看。”玛薇卡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在喝酒吗。”茜特菈莉说:“偶尔。”玛薇卡说:“以前你会为了占卜结果和长老们拍桌子,会为了一个梦翻整夜的古卷。现在连深渊动了你都不问方位。”茜特菈莉说:“因为问了也一样。它迟早会来。”玛薇卡说:“可你会帮纳塔躲开。”茜特菈莉笑了一下。那笑凉得不像从她那张少女似的脸上浮起来的。她说:“我能帮到什么时候?你们这代火神走了,下代火神来了,再下代火神来了。我还在。你们总说我该看透。我现在看透了。就是没有谁真能被谁护住。所以还那么用力做什么。”玛薇卡站在那里,像被这话从胸口推了一下。她说:“茜特菈莉,你是不是……”茜特菈莉没让她说完。她站起来,把那只空酒杯放回桌上,说:“你放心。该我做的事,我一样不会少。我只是不再为你们没做过的事了。”她转身走出门。外头的夜很凉,星星很密。她听见玛薇卡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她没回头。她只是忽然觉得,夜里的星离她比任何人都近。近得好像它们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那之后,她把自己沉进了那套属于“大萨满”的姿态里。她开始用很短的句子打发人,用很准的凶兆让人闭嘴,用很冷的眼睛看一切。人们来求占卜,她不再问他们最在意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拐弯抹角地先递一杯热茶,再慢慢把结果说得像夜里的一道光。她现在只是把结果撂下,像把一块从水里捞出来的铁放在对方面前。有人听了之后哭,她就在旁边重新磨自己的黑曜石刀。刀在石上滑过去,声音又细又匀,像在说:哭也没用。有人当场跪下,求她再给一条生路。她头也不抬,只伸出一根手指,朝某处方向轻轻一点。那根手指比任何一次施法都更冷。对方像被烫到一样站起来,踉跄着走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她一个人坐在重新静下来的房子里,觉得这样很好。好得让她几乎相信,自己正在变成某种比人更可靠的东西。她不再需要去安慰谁,不再需要去记住谁的名字。她只需要做那个被叫做“黑曜石奶奶”的、不会老、不会慌、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语气的、像黑曜石一样没有温度的存在。
可她还是会在某些夜里,莫名其妙地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太年轻了。年轻得和两百年前刚学会第一个占卜术式时差不了多少。她把额头贴在镜面上,用手慢慢摸过脸颊两侧的麻花辫。那辫子还是她很小的时候,母亲每天清晨替她编的。后来母亲不在了,她就自己编。编了两百年。她如今还是每天梳头,还是编辫子,还是把发尾那枚旧发饰别得端端正正。可她的手再也不会因为发丝打结而生气,也不会因为编得好看而在镜前多站一会儿。她只是一圈一圈地编,像在给一具还温着的旧身体做最后的整理。镜子里的眼睛望着她。那双眼睛极深,深得看不见底,也看不见里面还有没有火。她忽然想,如果母亲还活着,看到她现在这样,会不会害怕。她想着想着,就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自己的袖子里。那里头没有眼泪。她知道自己已经不会哭了。不是坚强,是有什么掌管眼泪的东西,也被她活到很冷很冷的地方去了。
她开始不再追轻小说了。那些书还堆得到处都是。她给它们掸灰,把它们按卷号重新排好,可她自己不翻。她甚至不记得上一卷讲到哪儿。有个常替她跑腿买新刊的少年,照例把最新的《蜃楼战记》送到门口,朝里喊:“奶奶,这一卷可热闹了,角都断了一条。”她没有开门。她在门里说:“以后别送了。”少年在外头站了很久,像没听懂。她又说:“我不看了。”少年的脚步声在门外拖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她听着那声音,心里像有一根极细极长极轻的线,从她身体里被一点一点抽出去。她不疼。她只觉得那根线终于断了,少了一样总在暗处拽着她的东西。也许这就是“放下”。也许这就是老了。她没再买过新刊,也没再翻过旧卷。她只偶尔在整理书架时,会用指尖极轻极轻极轻地碰一下第一卷的书脊,像碰一块她已经忘了怎么去爱的、旧骨头。
她的窗边不再有烤贝了。玛拉妮也很久没来。那几串排得整整齐齐的烤贝后来被海鸟啄走,只留下一小片油渍,在木头上晕成很浅很浅的、像人半张脸的影子。她有一次盯着那片油渍看,看了整整一下午。她说不清自己是在等它自己褪掉,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承认自己也已经变成了这么一小片、会慢慢淡出别人记忆的东西。
后来,欧洛伦在她门外等了那夜。天下了雨。她坐在屋里,知道他在外头。她的感官好得能听见他衣服被雨淋透之后贴在皮肤上的声,能听见他几次抬手又放下、像要敲又不敢敲的犹豫。她那时候只要说一句“进来”,他们或许就都还有救。可她没说。她坐在火塘边,看那堆已经冷了很多很多天的灰。那些灰早就不飞了。连最后一点火星都散得干干净净。她觉得这屋子真是安静。静得像一口已经被时间盖紧的、比坟墓更深的井。雨下到后半夜。她听见欧洛伦在门外极轻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奶奶,我以后不叫你奶奶了。”她没应。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活得太久了。你已经忘了怎么当人。”然后他的脚步声远了。远得像从她胸口最里面那间从不让人进去的小屋子里,轻轻把门带上了。
天快亮时,她打开门。门外没有人。只有一簇湿透的火绒,端端正正放在门槛边。她蹲下去,把火绒捡起来。那东西湿得很透,像被雨泡了整夜,又像被谁在手里攥了很久。她把它放在掌心,觉得轻得不像它自己。她把它带进屋,放在旧炉子上。没有点它。她没有火,也不想再点。她只是坐在它对面,从傍晚坐到午夜,又从午夜坐到天边发灰。那是她两百年后第一次觉得,长生不是苦,不是错。是惩罚。因为她很清醒地、一寸一寸地、看着自己把“人”这个字从骨头里剥出去。她看着眼前这些人像退潮一样从她身边离开,不是死了,是还活着,却不再把她当成能一起喝酒、能一起追连载、能一起在月光下说胡话的人。她终于活成了别人口中的“黑曜石奶奶”。可没有人再怕她。他们只是走了。安静地、轻轻地、像从一场太长太远的梦里,慢慢退出去。
那之后不久,希诺宁来过一次。她没多说什么,只在门外放了一小袋磨好的矿石粉,说:“给你配药。”茜特菈莉没开门。她在屋里说:“放着吧。”希诺宁没走。她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说:“你上次替一个孩子改口,说凶兆也能绕过去。那孩子后来平安长大了。”茜特菈莉没说话。希诺宁又说:“你以前不这样。”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块被重新敲直了的铁。茜特菈莉坐在黑暗里,听见风把门吹得极轻地响了一下。她说:“那就当以前那个我,已经死了。”希诺宁没再说什么。那袋矿石粉在门外放到第二天清晨,被早雾沾潮,又被风慢慢刮散。茜特菈莉始终没有开门。
她如今每天夜里都会去烟谜主最外头的雾里。那些从地脉中升起的、半明半灭的魂火没有面孔,也不会说话。它们只是来,只是亮,只是散。她站在它们中间,像其中一道。风把雾推开一点,又合上。她不伸手,也不叫谁。她只是站着,像一座被时间亲手立起来、又亲手遗忘在人间的旧神。她不再需要任何人。也不再被任何人需要。她终于成了她自己最怕的、也最像的——一个活得太久、久到连孤独都失去温度的人。不是神,也不是人。只是一段被拉得太长太长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的,空。而她的心口,还压着那簇从门外捡回来的、湿透的火绒。它早就不暖了。可她还是没有丢。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在等它自己再烧起来,还是在用它提醒自己,曾经有个人,在雨里守了一整夜,只为叫她最后一声,奶奶。那火绒从旧炉上望着她。她望着它。两百年那么长,又这么轻。轻得像雨,像雾,像一句再也不会有人对她说起的、属于人间的晚安。她有时候会朝那簇火绒伸出手,像要把最后一点什么东西还给它。可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因为她知道,那火绒已经不会烧了。而她,也已经不会再等谁了。只是雾还会来,风还会吹,门还会在很深的夜里,像被什么人从外面极轻极轻极轻地、再推一下。她不回头。也不应。她只当那是这座老房子在替两百年前的自己,最后叹一口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她已经走得太远,远到连回头的力气,都被时间磨成了灰。而灰,是不会再热起来的。从她明白这一点起,她便真的、彻底地、只属于这满世界的雾和远星了。不是神。不是人。只是一道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慢慢褪去的、还睁着眼睛的、冷而空的影。孤独已经不能形容她。她已经比孤独更远了一点。像黑曜石内部那抹白星,从不再燃烧。只那么亮着。亮给没人再来的、永远不会天亮的、她自己的夜。那夜里没有酒,没有书,没有烤贝,也没有“奶奶”。只有一团湿火绒,一盏灯,和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属于长生者的、彻底凉透的守。她把自己关在那里面,像把一扇再也不会有人敲的门,永远地、很轻很轻地,从里面扣上了。门没锁。可外头的人,已经全走完了。她也不想再开。她只想这么坐着,直到连雾都把她当成雾,连风都把她当成风,连那些从地脉升起的魂火,都认不出她曾经也是一个人,一个也会在午后为半包零食和一本新刊笑出声的、很普通的、活过的少女。到那时,她才算真的走完了。不是死了。是终于,不在了。像一段被读到最后一句的故事,合上,放回书架,再也没人会翻。连她自己也不会。就是这样。她不再需要被记住,也不再记得自己。她只是雾里的一点凉,风里的一点旧,夜里的一片没有重量的、很淡很淡的、黑曜石色的静。她还在。可她也不在了。就是那样。很轻。很安静。像一滴酒从杯沿滑下去,没入两百年都没有再点过的那盏灯底下。连声音都没有。一切就都结束了。不,是一切都还那样。只是没有人再看。没有人再来。没有人再叫她。没有人再等她。她再没有别的话了。她的故事到这儿,也就真的停了。停在一声没有响的叹息里。停在雾里。停在风里。停在那一小簇,再也点不着的、湿透的火绒旁边。她闭眼。雾合上。天灰了。天又亮了。她还在。也只是还在。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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