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静默


慕容烨说完那句话,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他面前那份报告封面的边角照得发亮。

萧玦坐在他对面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才开口:“安静了多久?”

慕容烨说:“七天。边境哨卡那边没有新的动静,铁砂之后没有再截到过东西,也没有人闯关。一切正常,但太正常了。”

萧玦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放在桌沿的手,然后开口:“商队那边的人,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慕容烨看着他:“你打算让他们带什么?”萧玦说:“不带货。带眼睛。”

那天傍晚,萧玦在商队接头人那里递出一句话:“最近边境安静,留意有没有人在暗中收铁砂。”话递出去了,他没有等回信,交代完之后便转身沿着长街走回了西城院子。

暮色正从街尾漫过来,把他走过的那段路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

隔了两天,一个赶着骡车的行商在边境哨卡外的草坡上歇脚时,在路边捡到一只旧布鞋,布鞋底缝着一个小口袋,口袋里装着一卷纸条。

他翻了翻,又放回原处,赶着骡车继续往南走。

又过了一天,那卷纸条被送到了寒山城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里,铺子的老板把它收进柜台底下,当天夜里又转手递了出去。

萧玦拿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傍晚了。他在书房里展开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他让商队用的那种潦草写法,内容只有一句话:“北边有人在收废铁,价高,不问来路。”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潦草得像赶路的人在颠簸的马背上匆匆写下的。

萧玦看了一遍,把纸条凑近烛火点着了,灰烬落进笔洗里。他坐在灯下,把收废铁那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有人在大批量收购铁器,且不问出处。这不是寻常商贩的行径。

第二天一早,萧玦又去了誉王府。他把那张纸条的内容说了一遍,没有提笔洗里那撮灰,只把原话转述了。

慕容烨听完没有多问,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边境舆图前,手指在几个地方依次点过:“北边收铁,落脚处不外乎三个地方,草原边沿的金狼部旧地、大梁边境那个废驿站、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位置停了一下。萧玦走过去看了一眼:“这是什么地方?”

慕容烨说:“以前南院大王设过的一个转运点,报停之后就没再用了。但那条路没有封死,如果有人想用,还能用。”

萧玦记下了那个位置,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书房。他走过誉王府的院子时,萧澜音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靠在一截新削好的木条上。他放慢脚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外走,穿过游廊拐出了大门,没有多停留。

廊下那截木条的光泽正随着碗沿的移动慢慢变化,像一道还没落定的门槛。

萧玦回到西城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柳月茹正在灶台前忙活,听到院门响动,没有回头,只开口问了一句:“吃过了吗?”

萧玦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才开口:“还没。商队那边有消息了,有人在北边收铁。”

柳月茹把灶火调小了一些,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收铁的是谁,只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查?”

萧玦说:“先去看看那个旧转运点。如果那边也有人活动,说明他们是在重启一条旧路。”

柳月茹没有接话,站起来把锅里的汤盛进碗里放在他面前:“明天去?”

萧玦说:“嗯,一早出发。”柳月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我给你备点干粮。”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萧玦就出了门。

他带了一匹马和一只旧布袋,布袋里装了几张干饼和一壶水。

他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拐进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岔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丛也密了起来。

又走了一阵,远远地看到一座低矮的土坯建筑立在坡地下面,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椽条。

院墙已经塌了一半,墙角长满了枯草和野蒿。

他在离转运点大约一里远的地方勒住缰绳,没有直接靠近。

他观察了一会儿,转运点周围没有人迹,地上没有新车辙印,门口的尘土也没有被踩过的痕迹,看起来确实是废弃了很久的样子。

他策马缓缓靠近,在转运点外绕了一圈,注意到院墙内侧的一个角落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几块碎石被移开过,又堆回了原处。他没有下车去查看,只是记住了那个位置,然后调转马头沿原路返回。

回到寒山城时已是午后了。萧玦在城门口拴好马,没有回西城院子,先去找了那个商队接头人,递出一句话:“那处旧转运点最近有人动过。”

接头人没有多问,收下那句话后转身走了。萧玦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西城方向走。

那天傍晚,萧澜音在誉王府的廊下遇到了正要出门的慕容烨。

他换了身利落的短褐,腰间挂了一把旧短刀,在廊下站定时开口说了一句:“北边那个转运点有人动过。萧玦去看过了。”

萧澜音问:“你也要去?”

慕容烨说:“我去附近看一眼。不走远,天黑前回来。”

萧澜音没有拦他,只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慕容烨没有多留,转身沿着游廊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晚饭不用等我。”

说完继续往前走了。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亮,把他的背影拉成一道斜长的暗影,一直延伸到院门口,又消失在门外,像一个正在被收拢的笔迹,边角还留着没有完全干透的墨痕。

慕容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从正门进,走的是侧门,靴子上沾着一层新落的干泥,像是踩过一段刚被翻动过的土路。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先把靴底的泥在石阶边沿蹭掉了,才走进正堂。

萧澜音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书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面色,没有立刻问他看到了什么,先起身去灶上盛了一碗还温着的汤放在桌角:“先喝口汤。”

慕容烨没有推辞,坐下来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碗才开口:“那处转运点确实有人动过。我绕到北面看了一眼,后墙根底下有一道新翻的土痕,不长,大概两三尺,像是有人在那里埋过什么又挖出来了。土是松的,草还没长回去。”

他顿了一下,“另外,后墙外有一道车辙印,不深,但方向不是往北,是往西南。”

萧澜音在他对面坐下来:“往西南是什么方向?”

慕容烨说:“往边境哨卡方向。不直接对着哨卡,偏了一些,像是绕路走的。”

萧澜音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那碗汤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像在等他把话说完,又像在给自己多留一点想清楚的时间:“那是有人去取东西。”

慕容烨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有可能。”他没有再多说,把碗端起来喝完了那碗汤,站起来走到门边解下腰间那把短刀,挂在了门后的木钩上。

第二天一早,萧玦来了誉王府。

他进门时手里攥着一截新折的干草茎,像是在路上随手折的,在正堂坐下后没有把那截草茎放下,先在手里转了两圈才开口:“那个转运点,我昨天去的时候也看到了后墙的土痕。我回来之后又让人往西南方向递了一句话,看看最近有没有商队从那边经过。”

慕容烨坐在他对面没有接话。萧玦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先开口,又像是在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路:“如果有人用那条旧路运东西,不会只走一次。只要他们在走,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萧澜音从后堂端了一壶新沏的茶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没有急着落座,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茶壶盖沿还在往外冒的白气:“那你们打算在原地等着,还是顺着痕迹往下找?”

慕容烨说:“先顺着痕迹走一段,看看通到哪里。如果只是绕路到边境,那就还是那批人的路数。如果通到别的地方,那就说明另有其人。”

萧玦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干草茎放在桌角,像在桌面上留下一个不需要被追问的记号:“那我去安排。”他说完没有多留,起身走出了正堂。

傍晚时分,萧玦在城门口等到了那个接头人。接头人牵着一匹骡子,骡背上驮着两只空麻袋,看起来像是刚卸完货回来。

他在萧玦面前站定,先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才低声开口:“西南方向那条路上,十天前有过一辆车过去,车上装着几只箱子,盖着油布。车辙印跟转运点后墙那道差不多。”

他说完之后没有多留,把骡子往寒山城的城门方向带了带,去城门内侧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住,弯腰调整了一下麻袋的扎口,然后牵着骡子拐进了巷子里。

萧玦没有跟着他,在城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日光正从城墙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把他身前的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到脚边那道干涸的砖缝旁才停下来。

他看着城门洞内外往来的零星行人,等人群散尽,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下摆沾的灰,转身沿着长街往回走。

街道两旁的窗沿开始依次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一列被依次点亮的灯笼,正沿着暮色沉沉的屋檐依次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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