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李玉晴
李玉晴从京城来到了寒山城。
萧澜音没想到她会来,并且是要在寒山城开书坊。
上一世的短暂缘分,竟在这一世成了彼此牵挂的投奔。
“澜音,我要在这里开书坊,开大邺最大的书坊,并且要把这些书卖到大梁去。”李玉晴笑眯眯的说。
萧澜音轻轻点头:“好。”
那间铺面是萧澜音帮她寻的,位置在城东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里,离学塾近,走路过去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铺面不大,三间屋子打通了,靠墙打了一排书架,书架是新做的,木头还带着清漆未散透的气味。
门口挂着一块新漆的木牌,上面写着寒山书坊四个字,字迹端正,笔画沉稳,是李玉晴自己写的。
她来寒山城的时候,除了随身衣物,只带了一箱书稿和一摞尚未装订的样书。那些书稿有的是她在京城时自己整理的,有的是何远之送来的,也有几页是她一路上在马车里写的。
李玉晴的书坊在寒山城立住脚之后,生意逐渐稳了下来。每天开门总有人进去翻书,识字的人买教材,不识字的人站在书架前翻插图,翻完放回去,隔天又来翻一遍。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连着来了五天,翻同一本书,翻完就走,第六天终于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铜钱放在柜台上,指着那本书说:“这本多少钱?”
李玉晴报了价,他把铜钱数了两遍,递过去,把书揣进怀里,出门时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书封上的字,没说什么,抬脚走了。
萧澜音隔几天会来书坊看一眼,有时带一包新晒的干草药,有时带几页自己手写的补充内容,让李玉晴看看能不能加进下一批书里。
有一回她带来几张纸,上面画着寒山城本地常见的植物,附了简单的识别特征和用途说明。
李玉晴看了一遍,没有多问,把纸页收进了书案抽屉里:“下次印的时候加上。”
书坊的名气渐渐传开了。不只是寒山城本地人买,偶尔有过路的大梁商队也会停一停,下车翻几页,有人会买一两本带走。
李玉晴没有刻意扩大书坊的规模,只维持着现有的供货节奏,每个月出一批新书,内容逐步增加,步子放得缓而稳。
在冬天的末尾,萧澜音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了大梁。信写得不长,大意是:寒山城的学塾已经试了一年的新式教材,效果尚可,但内容还不够完整,想请殷令仪过来住一阵子,一起把教材整理成一套完整的东西,便于两国通用。
殷令仪的回信在半个月后到了,信纸比平时厚了一些,上面只有两行字:“我月底到。房间不用特意收拾,有张桌子能写字就行。”
月底那天,殷令仪果然到了。她骑着那匹深灰色的骏马,在城门口翻身下来时,身上还带着大梁那边的风沙气和干爽的草腥味,腰间挂着一只半旧的皮囊,一只手拎着一只不算大的包袱。
萧澜音在城门口等着,看到她时没有迎上去,只站在门洞内侧看着她走来。
殷令仪走过来时脚步不快不慢,在她面前站定后先开口说了一句:“那套教材的底稿我带了一半过来,剩下的还在路上。”
萧澜音侧身让开路:“先进去再说。”
那段时间,书坊后院那间平日里不太用的小屋被收拾了出来,靠窗放了一张书案,案上铺着新裁的纸张和几支削好的炭笔。
殷令仪在那里住了下来,每天早饭后出门去书坊,傍晚才回来。萧澜音、李玉晴、殷令仪围坐在书案前,把原有的教材逐页过了一遍,哪一页的注音需要调整,哪一段的插图需要重画,哪一课的进度对初学者来说太快或太慢,逐一标注。
李玉晴负责记,殷令仪负责讲,萧澜音负责对照实际教学效果提出修改建议。
三个人各司其职,书案上堆满了散页和标注稿,常有墨水渍和炭笔画的草稿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手笔。
有一天,殷令仪在翻到一页描写寒山城本地作物的章节时停下来,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偏头问了一句:“这页的插图是谁画的?”
萧澜音说:“李玉晴画的。”
殷令仪把纸放回去:“画得挺好,跟实物接近。”
那天傍晚收工后,李玉晴煮了一壶茶,三个人坐在书坊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喝茶。
殷令仪端着茶碗坐在石桌对面,喝了一口,放下碗时开口说了一句:“咱们三个人做这套书,总得有个名头吧。”
她看了一圈萧澜音和李玉晴:“不如三个人把名分定下来,往后有什么事也好说。”
萧澜音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你想怎么定?”
殷令仪说:“蒙学。”
李玉晴端着茶碗没有说话,等萧澜音先开口。
萧澜音看了她们两个一眼:“那就定下来。”
不经意就过去了两个多月,寒山城的秋天就像是兔子的尾巴那般短,而萧澜音已经大腹便便了。
只要闲下来,殷令仪就坐在萧澜音的身边,两个人什么都不会说,就那么安静的享受片刻闲暇。
“李玉晴的恩情,你报答的足够了。”殷令仪说。
萧澜音偏头看殷令仪,勾起唇角笑了:“早就不是报恩了,当年我能让她认清那个书生的真面目,就足够了,她是个特别的姑娘,她有她想要做的事。”
“被你影响太深。”殷令仪回头看着萧澜音:“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毕竟不管是大邺还是大梁,女子能知道靠自己的本事闯天下,多一个都是好的。”
萧澜音伸出手,理了理殷令仪鬓边的发丝:“还没找到回去的路?”
“没有。”殷令仪摇了摇头:“或许,回不去了,不过也习惯了,能做点儿什么就做点儿什么,挺好的。”
萧澜音有些遗憾,她知道殷令仪在自己的世界里,过得很好,哪怕在这里锦衣玉食,也比不上在那个世界好,因为殷令仪说过,那个世界人是自由的。
自由啊。
这是多么让人沉默的一个词,誉王、誉王妃,这样的名头够尊贵了吧?可皇权之下,哪里敢想要自由?
“义结金兰怎么样?”殷令仪说。
萧澜音一愣:“我们俩?”
“不,带上李玉晴,她最好的姐妹是大邺的誉王妃,大梁的长公主,她可以活得更自由一些。”殷令仪说。
萧澜音有些心疼,自己不自由,其实殷令仪在这里也很难自由,所以才会想要让李玉晴自由。
“好。”萧澜音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气出奇地好。殷令仪比平时起得早,把书案上的散页都收拾整齐,在书坊后院那张石桌上摆了三只粗陶碗,碗里倒满了水,没有用酒,因为楚澜音临盆在即,也没有香案,只有三碗清水。三个人站在石桌边,各端了一碗,没有跪,没有焚香,各自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放下碗,算是把名分定下了。
殷令仪先放下碗:“你是大姐,我是二姐,她是三妹。”
她伸手指了指李玉晴。
李玉晴放下碗,没有多说什么,只端起碗把自己那碗水喝完,把空碗搁在桌边。暮色正从墙头漫过来,把石桌上那三只粗陶碗的影子拉成三道长短不一的暗线。
殷令仪低头看着碗底残存的水迹,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翻开那本摊了一半的教材稿。
“澜音要临盆了,上次就把我吓个半死,这次我只怕不能在身边了,三妹要多留意着一些,不准她太操劳。”殷令仪说。
李玉晴点头:“嗯,回头给二姐报喜。”
萧澜音立在门口:“怎么,要回去了吗?”
“该回去了。”殷令仪说:“最近父皇提了几次,要退位,大哥准备登机的事,铁砂的事看着不大,可却是我们互市的弊端,我得好好查一查。”
萧澜音走过来:“文湛也在查,商队都铺开了。”
“我知道,摄政王和誉王没瞒着大梁,总归是没有那么完美,有些人不老实,也挺好的,不然太无聊了。”殷令仪把教材最后核对一遍:“三妹,拓印出来一些,让商队带去给我。”
李玉晴点头。
当晚,殷令仪走了,策马而去的她披了一身霞光,李玉晴和萧澜音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去的她,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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