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手札的最后面，不再讲修炼，而是记载了一些隐秘的见闻和推断。
据龙阳真人写道，他曾游历天下，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发现残缺的玉简，拼凑起来，竟是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笔迹到此处忽然重了许多，像是执笔的人用了极大的心力，“世人常言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过是自欺欺人之谈，天地轮回，皆有定数，以十万年为计，每至期限，上天便会派出使者收割下界生命，助其休养生息。”
赵小龙的呼吸停了半拍。
“换言之，我等下界生灵，于天地而言，不过是圈养在栏中的牲畜罢了，养肥了，便该宰割了，所谓的末法时代，便是天地收网的前兆，灵气渐薄，功法断绝，修士一代不如一代，待时机成熟，便是使者降临之日。”
手札的最后几行字写得潦草起来，像是师傅写到此处时心绪激荡，再也无法保持平日的从容：
“吾穷尽半生追寻此事，所获不过冰山一角，但有一事可以确定，那使者并非虚无缥缈的天道化身，而是真实存在的生灵，有血有肉，有欲有求，他们每隔十万年降临一次，收割之后便离去，留下满地疮痍，让幸存者从头再来，龙家传承至今，血脉中或许藏着对抗他们的钥匙，但吾尚未参透…”
笔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的几页纸，再无一个字。
赵小龙合上手札，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站在二楼昏暗的光线里，听着楼下弟子们或惊喜或失望的低语声，忽然觉得那些声音无比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的。
末法时代…原来如此。
龙阳血脉，竟然还有如此奇特的效果，可若是被那神秘使者发现了原委，岂不是要遭到灭顶之灾？
他忽然想起近年来灵气的日渐稀薄，想起那些失传的功法，想起老一辈修士提起上古二字时脸上那种既向往又怅惘的神情。
一切都有了答案，却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下界是天地圈养的养猪场…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反复刺着他的心。
那他算什么？龙家算什么？所有苦苦修炼、追求长生的修士们，又算什么？养在栏里的牲畜，却做着跳出栏外的梦，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悲的事吗？
赵小龙背靠着书架慢慢滑坐下去，手札被他紧紧攥在胸前。
他闭上眼睛，师傅的音容笑貌在黑暗中浮现出来，那个带着三分懒散、七分超然的老人，那个传他功法时漫不经心却句句珠玑的师傅，原来背负着这样沉重的秘密。
他说吾徒亲启，却从未当面告诉过他这些。
是不忍，还是不能？
这时，楼下传来火老头的声音，在问弟子们收获如何，赵小龙深吸一口气，将手札小心地收入怀中，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让脸上的神色恢复如常。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火老头居然上来了。
老人家看着赵小龙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找到了？”
赵小龙点点头。
“那就好。”火老头转身往下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那本手札，是你师傅当年在建立内龙家的时候，亲自放进来的，他说，等有缘人来取，而我也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他知道我会来？”
“他不知道。”火老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许多赵小龙看不懂的东西，“但他说，身负龙阳血脉的传人，总有一天会自己找到答案。”
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小龙站在原地，摸了摸怀里的手札，隔着衣料还能感觉到皮革的温度，不知是手札本身的温热，还是他胸口的体温将它焐暖了。
走出龙宫阁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阁前的空地上，有的拿着新得的功法在比划，有的凑在一起讨论心得，脸上都是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赵小龙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弟子，这些年轻的生命，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活在怎样一个局里，他们为了一部略有品阶的功法欢喜若狂，为了修为突破一个小境界而彻夜不眠，他们以为前方是大道坦途，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触摸到长生之门。
而他，却已经看见了门后藏着的东西。
“家主！”一个年轻的弟子跑过来，满脸兴奋，“我找到了一部合适的功法！是水属性的，刚好配我的体质！”
赵小龙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很好，好好修炼。”
那名弟子应声跑开了，赵小龙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在想：修炼到怎样的境界才算是好呢？若十万年之期是真的，若使者降临是真的，那现在所有的修炼，所有的挣扎和求索，岂不是都成了徒劳？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师傅在手札里提到了龙家血脉的可能性，既然龙阳真人能在那个上古遗迹中发现这些隐秘，那就说明并非全无希望，至少，有人曾经挣扎过，反抗过，甚至可能找到过某种抗衡的方法。
想到这里，赵小龙握紧了拳。
体内那股龙阳真气像是感应到他的决心，猛然澎湃起来，从丹田一路冲上头顶，灼热而浩荡，竟让他生出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
他想起师傅手札里的那句话：“龙家传承至今，血脉中或许藏着对抗他们的钥匙，但吾尚未参透…”
尚未参透，不是不能参透，师傅没参透的事，或许他可以。
“小龙，该回去了。”火老头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老人家看着那些雀跃的弟子，脸上是慈和的笑，“今天的收获不小，让他们回去好好消化吧。”
赵小龙应了一声，一声令下，众多弟子便陆陆续续离开了这里，而他则跟着火老头朝着反方向而去。
龙宫阁在他们身后渐渐远了，檐角的铜铃终于被一阵山风吹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又归于沉寂。
赵小龙摸了摸怀里的手札，脚步忽然坚定起来。
无论如何，他总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若是真有所谓使者降临的那一天，他不会让自己站在被收割的那一边，龙阳真人传给他的不仅是功法，还有这份...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或许是责任，或许是血脉里流淌了千百年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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