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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废土棋盘


沉重的圆形气密门彻底滑开。

守在缓冲室外的医疗团队推着特制抢救车,呼啦啦地冲了进来,迅速将瘫在地上的白鸦围住。

沉重的圆形气密门彻底滑开。

守在缓冲室外的医疗团队推着特制抢救车,呼啦啦地冲了进来,迅速将瘫在地上的白鸦围住。

顾异往后退了两步,让出空间。

他看着担架上的银发少女。

几个月前在西区地下的血肉海洋里,白鸦从天而降,一己之力冻结了整片灾厄。

那时候的顾异,只能仰望这种战略级武器的伟力。

但就在刚刚,那场灾难的源头,被他悄无声息地消化在了自己体内。

顾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跨过了当初那道需要仰望的门槛。

“一二三,起!”

医生们合力将白鸦抬上抢救车。

担架从顾异身边推过的瞬间,白鸦费力地偏过了头。

那双已经隐隐呈现出晶体化特征的灰白眸子,直勾勾地盯住了顾异。

她没出声,那张缺乏血色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视线就这么直白地停留在顾异脸上,带着几分出于本能的探寻与审视。

直到担架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转过走廊的拐角,那道异样的目光才被墙壁彻底隔断。

顾异站在原地,眉头微挑。

还没等他细想那眼神里的意思,识海深处的图鉴毫无征兆地猛烈震颤起来!

【检测到高阶诡异波动。】

【品级评定:B级。】

【真名:???】

【收容条件:???】

看着视网膜上那一连串猩红的问号,顾异的呼吸微微一滞。

B级?

他盯着空荡荡的走廊拐角,眼角不可抑制地抽动了两下。

几分钟前,他还觉得自己在寒渊市走了一遭,现在的实力已经足够俯视望川的王牌。

结果现实转头就给他甩了一个B级的红色警告。

望川市这帮高层疯了吧?把一个B级实体塞进一个小姑娘的身体里当武器用?

顾异扯了下嘴角,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优越感瞬间被浇得透心凉。

能在这种废土上稳坐一方的城邦,手里捏着的底牌果然硬得吓人。自己还是小看天下人了。

“顾顾问,这边请。”

林指挥官从后方走过来,打断了顾异的思绪。

白鸦的危机解除,接下来就是兑现筹码的时候了。

顾异收敛了眼底的异色,跟着裴正等人穿过走廊,来到了一间属于防务委员会的私密办公室。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走廊噪音。雷暴和林指挥官也很识趣地留在了外面,屋子里只剩下顾异和裴正两人。

裴正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拿一次性纸杯接了杯热水,走回来推到顾异面前。

顾异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打量了两秒。

没有机械义体改造的痕迹,没有隐晦的诡异波动,连呼吸都透着普通老年人特有的沉重。

在这座千万人口的废土堡垒里,掌握着最高生杀大权的人,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顾异没有去碰桌上那杯热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老人,忽然开口:“裴委员长,有个问题,我其实一直挺好奇。”

裴正端着纸杯的手微微一停,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我这段时间,在外面跟RSCP那帮人打过几次交道,算是摸清了他们的规矩。”

顾异语气平缓,像是在聊一件毫不相干的闲事,“就凭我刚才在静室里徒手压制污染源的表现,如果今天换成RSCP的主管坐在这儿,对方绝不会客客气气地端茶倒水。等待我的,只会是最高级别的收容协议和活体解剖台。”

顾异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裴正。

“但人联的态度很有意思。在寒渊,大窑委员会敢对我开放甲级武库;到了这儿,你又痛快地批了C环区的实权。”

“这种级别的放权和容忍度,在废土上实在有些反常。”顾异的视线变得锐利起来,“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是下一个随时会炸开的悲鸣之母?”

他没有刻意装傻。自己展现出的能力早就击穿了常规行刑人的天花板,望川市的高层只要没瞎,就绝对会有顾忌。但对方不仅没防备,反而敢把刀把子直接递过来。

他必须弄明白,人联这种近乎放纵的接纳,底层逻辑到底是什么。

裴正捧着手里的纸杯,没有急着给出什么虚无缥缈的保证,而是顺着顾异的话,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在寒渊市,见过霍川了吧?”

顾异点头:“见过。”

“那你觉得,霍川在寒渊,像是个被关押的囚犯吗?”裴正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大窑委员会那帮人,有能力强迫他去当那个炉子?”

顾异回想起潜灵梦海里那个背负着钢铁城的巨人。

很显然,霍川是自愿的。寒渊市两百万人的生死,全在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只要他想走,根本没人拦得住。

裴正接着问:“你刚才也去看了白鸦。你觉得那间静室,能关得住全面爆发的白鸦吗?”

顾异眼神微动。

真要到了失控的边缘,那种能瞬间冻结血肉海洋的奇物,拆掉整个地下核心区也就是几秒钟的事。

那些用来隔离的物理防御,在绝对的超凡力量面前,和纸糊的没任何区别。

“那间静室,是她自己要求进去的。”裴正给出了答案,“为了不误伤外面的普通人,她主动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顾异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把一整座城市的安危,寄托在个别超级个体的私人道德上。”顾异手指轻轻敲着大腿,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尖锐,“裴委员长,人联的防务策略,是不是过于天真了?”

“天真?”

裴正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忍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摇摇头,脸上的笑意很快化作一种历经风霜的无奈,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清醒。

“在这片吃人的废土上,谁还有资格天真。”

裴正双手交叠,看着顾异:“你觉得,是我们需要你们这些超凡个体,还是你们需要我们?”

顾异眼底微动。

他回想起霍川在梦海里那句“快点长出你的牙齿”,以及白鸦主动把自己锁在冰雕里的样子。

没有这些高端战力,高墙一天都守不住;但如果没有几百万人作为精神锚点,这些在失控边缘游走的人,早晚会彻底沦为没理智的怪物。

“都有。”顾异给出答案。

裴正点了点头:“对。我们需要你们的力量来挡住外面的怪物。你们也需要这几百万个普普通通的活人,需要城里的市井烟火,来证明自己还是个人。”

“RSCP敢把危险目标强行塞进收容匣,是因为他们不在乎高墙塌不塌,死多少人跟他们没关系。但我们要护着千万人口吃饭睡觉。”

裴正屈起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面。

“顾异,如果你坐在我的位置,面对一个随时能把望川撕碎的超凡个体,你会怎么做?”

“用枪指着他?把他关进地下黑牢?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大断裂初期,我们试过这种方法。结果就是,那些原本为了保护城市而获得力量的人,在日复一日的猜忌和敌视中,被彻底推向了深渊。”

“力量是会腐蚀人性的。如果你切断了他们和普通人的联系,把他们当成怪物对待。那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真正变成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怪物。”

老人语气变得极为郑重:“那是人联用血泪、拿无数座死城换回来的教训。从那以后,人联的防务大纲里,从来不把你们定性为武器或者工具。只要你们还愿意为这道墙拔刀,你们就是同胞,是活生生的人。”

“想要拴住一头猛兽,最蠢的办法是用铁链。”

“最实用的办法,是给它一个家。给它发工资,给它批地盘,让它有朋友,有仇人,有牵挂。让它自己舍不得砸烂这个吃饭的锅。”

裴正叹了口气。

“我们是在用这些东西,去锚定你们身上属于人的那一部分。”

顾异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摩挲了两下。

“赌人性。”顾异抬眼看着他,“这局子开得够大的。你们每次都能赌赢?”

裴正苦笑了一声,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

“怎么可能每次都赢。你以为那些变成废墟的城,全是从外面被攻破的?”

顾异沉默。答案显而易见,内部失控,超凡反噬。

“赌输的代价确实惨,一输就是几百万人陪葬。但如果连赌一把的胆子都没有,把所有能沟通的高端战力都当成死敌,人联早就死绝了。”

裴正把纸杯搁在桌上,目光坦然地迎上顾异的视线。

“这是一场妥协,也是一场豪赌。所以,只要对方还保留着理智,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桌子前谈条件,人联都会尽最大的诚意去沟通、去拉拢。赢了,人联就多一根镇海神针。输了,无非就是城破人亡。“

”但如果我们学RSCP去关押你们,人联可能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顾异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字眼。

“你们。”顾异盯着裴正的眼睛,“既然人联早就有了一整套拉拢和防备的规矩,说明像我这样的人,在其他高墙里还有不少。”

裴正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废土上的污染无孔不入。接触污染的活人,基本全疯了,或者变成了没有理智的怪物。但总有极少数的特例,能在被异化、掌握超凡力量的同时,奇迹般地保住人类的理智。”

“至于具体的机制是什么,科研所那帮人也没摸透,只能归结为一种小概率的幸存者偏差。”

说到这,裴正话锋一转。

“但你跟他们不一样。这也是我们敢尝试直接把C环区交给你、对你一路绿灯的真正原因。”

顾异眼皮微抬,等着他的下文。

“能保持理智的人确实有,可力量越强,人性被剥离得就越快。这是被验证的规律,为了维系理智,他们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裴正声音沉了下来,“他们的人性已经被挤压到了极限。”

裴正指了指顾异:“可你呢?你去了一趟关东,破坏力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膨胀。但你刚才坐在会议桌前跟我们讨价还价的时候,护短、贪财,理智和欲望充足得像个最市侩的普通人。你身上完全看不到那种需要靠自残来维持人性的紧绷感。这才是你最特殊的地方。”

顾异听完,眼皮微垂,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水。

什么定力惊人、人性充沛。说到底,图鉴神力!

但他显然不可能把外挂的底牌掏出来解释,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直接切入了下一个盲点。

人联选择把人当人看,是为了保住在这个废土棋盘上继续博弈的资格。

这就意味着,这片废土上的其他玩家,为了活下去,选了截然不同的路。

“看来其他势力,为了留在牌桌上,手段要极端得多。”

裴正叹了口气。

干枯的手指沾了点杯子外壁凝结的水珠,在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盯着那个逐渐被木纹吸收的水圈,眼神微微有些失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角通风管道里传出微弱的排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猛地回过神来,把手收回腿上。

“抱歉。”裴正摇了摇头,满是褶皱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人老了就是这样,随便一句话,就容易把脑子拽回几十年前的那些烂事里去。走神了。”

顾异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没关系。如果您不介意,我其实挺想听听。”

裴正抬眼看着他,见他眼神里没有敷衍,只是纯粹的探寻。

“不嫌我这老头子唠叨就行。”

裴正把后背靠进椅子里,目光越过顾异的肩膀,投向了身后的白墙,声音变得沧桑:

“三十年前,大断裂爆发。那时候我还年轻,在旧时代的警局里当个小队长。一开始,我们都以为那只是一场新型病毒,或者是什么恐怖袭击。”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亲眼看着我们局长,因为在审讯室里看了一卷从邪教窝点搜出来的旧录像带,他的五官就在我面前活生生地融化了,最后变成了一摊在地上蠕动、还会叫人名字的烂肉。”

裴正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抓紧。

“那根本不是什么怪物攻城,那是整个人类的认知体系塌了。在那之前,世界是讲科学的,是唯物的。神秘学只是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传说。但在那一天之后,唯心和唯物的界限,被某种力量强行砸了个稀巴烂。”

“人类脑子里的恐惧、几千年的信仰、甚至一句没头没尾的都市怪谈,都能在现实里具现成吃人的怪物。世界颠成了所有人都不认识的鬼样子。”

顾异安静地听着。

“那五年,我们叫它熔毁纪元。”裴正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余悸。

“我当时带着几个兄弟在街上逃命。我看着我们引以为傲的装甲车,被一句听不懂的诅咒瞬间变成一堆废铁;看着整建制的军队,被一个凭空出现的模因彻底抹平。国家机器在这种降维打击下,显得无比可笑。短短五年,死了不知道几十亿人。”

“后来怎么停的?”顾异问。

“不知道。”裴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自嘲,“那种无处不在的诡异爆发,突然像退潮一样减弱了。老天爷打了个盹,给了人类喘口气的机会。活下来的人,开始像野狗一样抱团取暖。”

裴正指了指桌面上刚刚那个水圈干涸的痕迹。

“东方这片大陆上,旧时代的官方残部捏合在了一起,成立了人类文明联合体。巅峰时期建起了超过五十座巨型城邦,把整个东亚的幸存者都收拢了进来。这也是这片废土上,目前底子最厚的官方力量。”

接着,他沾着水,在旁边又画了几个稍小的圈。

“北美那边,活下来的人搞出了个天命圣约。他们被诡异吓破了胆,觉得人类的肉体是个累赘,走的是机械飞升的极端路子。听说他们的统治阶级躲在天上的空间站里,底下的人全被忽悠去当了维持虚拟世界的人肉算力节点,把命卖得干干净净。”

“至于欧洲,基本退回了中世纪。搞了个旧日教廷同盟,靠着狂热的宗教洗脑和一些传下来的所谓圣遗物,跟诡异死磕。”

裴正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划出另外两个区域。

“除了这三家,外面还有不少势力。中东那片沙漠里,有一群自称千沙之盟的移动商队,手段很邪乎,听说能把诡异封进死物里奴役;非洲那边搞了个万灵议会的原始部落联盟,不跟诡异打,反而通过血肉契约和那些怪物搞共生。”

人联,天命,教廷,千沙,万灵。

顾异看着桌上渐渐连成一片的水痕,脑海中对这个世界的宏观格局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各大势力,为了活下去各显神通。

人联赌人性,天命抛弃肉体,教廷洗脑精神,有的奴役诡异,有的甚至直接和怪物共生。

他想起了在雪林里被自己没收了飞船的那帮白大褂,随口抛出了一个名字。

“那RSCP呢?”

听到这四个字母,裴正脸上的皱纹明显深了几分。

“他们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

裴正拿纸巾擦掉桌上的水渍,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大断裂初期,全世界都在发疯的时候,这个组织就凭空冒出来了。他们不抢地盘,不争夺人口,也从不参与任何势力的火拼。这帮人反而给很多快要灭绝的避难所分享了基础的收容知识。连现实稳定锚这种能保命的底层技术图纸,也是他们无偿提供给人联和教廷的。”

“没人知道他们的总部在哪,更没人摸得清他们到底藏着多少底牌。”

裴正看着顾异,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极度超然,大多数时候根本不管世俗的死活。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拼命建高墙活下去的势力,或许只是一场大型观察实验里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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