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望川的底色
办公室里很静。
头顶的换气扇叶片缓缓转动,发出老旧轴承特有的沉闷杂音。
裴正两手捧着纸杯,眼神有些散焦,视线搭在对面灰白色的水泥墙面上。
老人慢悠悠地说着以前的琐事。
他说大断裂刚来那会儿,城里的自来水管里淌出来的全是腥臭的黑红泥浆。
他说第一批跟着他去抢救粮库的年轻巡警,走在路上走着走着,身上的皮肉就变成了一层层薄薄的湿纸片,风一吹就散了整整一条街。
顾异坐在对面的软皮靠椅上,就这么安静地听着。
屋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旧文件混合的陈腐气味,只有老人带着沙哑的嗓音在空气里回荡。
直到裴正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凉水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整个屋子才重新落入寂静。
顾异把手里的纸杯搁在茶几边缘,杯底和木质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裴委员长。”
顾异抬起眼,目光落在老人满是老年斑的脸上:“听你聊了这么多过去的事,我心里有个一直没想通的问题,想当面问问你。”
裴正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做了个请讲的手势:“你说。”
“从南区红圈爆发,一路打到西区,望川市死的人太多了。”
顾异的声音不高,咬字却很重:“老王死在机甲里,后勤的刘姨变成了泣骸,C环区不知道填了多少条人命进去,才勉强堵住那些怪物的缺口。”
他盯着裴正的眼睛:“红圈爆发前的大半个月,我亲眼看着两支齐装满员的远征军出了高墙。要是那几万精锐当时留在城里,底层的伤亡绝不会那么惨。”
顾异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问出了盘桓在心底的疑惑:“不仅仅是那一次。望川市一直有向外派远征军的规矩。高墙本来就是用来防守的,城内兵力本就不富裕,你们为什么非要把家底一波接一波地往荒野上送?”
这句质问很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血淋淋的锋芒。
站在门外的警卫要是听见这话,多半得按住腰间的枪套。但屋里的老人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裴正叹了口气。
“大断裂后那几年,人联在这片大陆上前后立起了五十四座高墙城邦。现在地图上还亮着的,只剩十二个。”
“剩下的四十二座城,全成了荒野里的诡城。”
裴正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叩了叩木板:
“当初撤退的时候太仓促,很多城邦独有的重工业流水线、封存的高阶奇物,还有没来得及运出来的战略资源,全被埋在了那些死城深处。每一座失陷的城市,都是一座巨大的遗迹。”
老人抬起头,语气很沉:
“更关键的是,当年很多城市断开联络只用了不到半天。外界根本不知道它们到底遭遇了什么,不知道里面盘踞着什么样的灾厄与规则。不去把那些废墟探查清楚,等同样的灾厄撞到人联脸上的时候,我们连怎么应对都不知道。”
裴正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而且,这趟活儿,人联内部基本只有我们望川能干得动。”
“你在关东待过,应该清楚。像寒渊市的大窑体系,或者当地的仙堂,力量全都牢牢锁在他们自己的地界上。他们的战士和手段一旦出了山海关,战力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反噬发疯。他们只能在自己的地盘里自保,走不出远门。”
“但望川不一样。我们走的是机械化和制式化的路子,虽然没有C级坐镇,但我们的枪炮和外骨骼拿到荒野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受到规则衰减的影响。所以这几十年里,探查诡城废墟、收集情报、挖取关键遗产的重担,大半都压在望川的远征军肩上。”
顾异眼神动了动。
在寒渊的时候,霍川确实提过地域认知对超凡力量的锁死效应。
望川市因为当年一场变故放弃了造神,反倒保留了在任何恶劣环境下都能全功率运转的作战能力。
但这换来的代价,就是望川必须定期抽调精锐,顶着巨大的人员折损,去荒野深处的死城里替所有人充当探路的斥候。
拿命换回来的遗产、技术和特异材料,成了维系这座城市运转的重要支撑。
“这只是第一个原因。”
裴正接着往下说,声音越发低沉:“第二个原因,是荒野上的天灾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有些高阶诡异具备极强的寄生和扩张本能。它们在荒野深处扎根,像毒瘤一样不断吞噬周围的畸变兽和废弃建筑。要是任由它们在几百公里外自由生长,只要两三年时间,就会膨胀成移动的黑潮,甚至裹挟着数以百万计的兽潮直接撞击望川市的高墙。”
“与其等它长成庞然大物压到城门底下,不如主动出击。远征军每隔半年就要在荒野上犁出一道宽达两百公里的隔离带。把那些刚刚成型的危险巢穴提前拔掉,顺便勘测荒野的地貌变化,把周边几百里内的诡异动向探明。”
说到这里,裴正苦笑了一下:“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需要它们身上的骨头和器官。”
“特异材料。”顾异接过了话头。
“对,特异材料。”
裴正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这就是望川市在废土上赖以生存的根基。”
老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暗银色的金属军徽,轻轻放在桌面上。
军徽背面镶嵌着一小截半透明的甲壳,散发着微弱的低温。
“寒渊市供奉着地底下的熔炉,把整座城市的命运押在霍川一个人的意志上。”
裴正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属于人联老一辈决策者的傲骨:
“但望川市从一开始就拒绝这条路。我们的科研所把抓回来的诡异切成碎块,研究它们的肌肉纤维、神经传导,摸清它们改写物理法则的机制,然后利用现有的军工体系,把它们改造成普通士兵也能端在手里的枪炮与甲胄。”
顾异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月来在底层见过的种种物件。
老金那家破破烂烂的铺子里卖的静默蝉蜕耳塞,陈浩用畸变胃液调配出来的强效腐蚀炸弹。
这些流传在底层拾荒者手里的保命玩意,全都是人联这套工业化科技树上散落下来的细碎枝叶。
这么说来,难怪当初缝合者在西区地下暗中搞血肉武装改造,能够顺顺当当地潜伏好几年没被军方察觉——在望川市的底层,民间私自拿诡异研究、改造身体器官的风气早就成了常态。
“诡异的力量向来需要代价。”顾异看着那枚军徽,“你们怎么解决反噬?”
“用规模摊薄代价,用工业控制风险。”
裴正给出了答案:“一个D级的诡异奇物,如果直接让人使用,使用者活不过三天就会彻底发疯。但科研所能通过研究,利用对方的衍生物制造出几百个微型模块,通过稀释和物理过滤,变成几百套E级甚至F级的单兵装具。”
“装备这套护甲的士兵,可能只是每晚做几个噩梦,或者手指关节偶尔发痒。这种微小的代价在普通人能承受的范围内。靠着这套流水线,我们才能武装起几万名敢在荒野上跟天灾拼命的远征军。”
顾异安静地思索着。
这确实是一条极其扎实且能普及大众的文明自救路线。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这套体系的致命短板。
“量产的装具再多,面对真正的顶级天灾,依然不够看。”
顾异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刃般直刺裴正:“装备可以稀释,但规则不能。十万个端着F级步枪的普通士兵,冲上去也伤不到一个拥有绝对防御的C级实体分毫。这套科技树能保住底线,却保不住上限。”
“既然你们走的是量产的路子,”顾异把视线从那枚军徽上移开,看向对面的老人,“像白鸦那种战力,难道就不能通过技术去复制?如果城里能多几个具备同等破坏力的人,防线也不至于吃紧成这样。”
裴正摇了摇头。
“没办法复制。”裴正放缓了语速,“那种品级极高的奇物,从来就不是人去挑武器,而是东西在挑人。她是唯一的特例,根本没有量产的可能。而且每一次动用力量,她都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去填奇物的侵蚀。”
顾异靠在椅背上,顺着话头往下问:
“在关东的时候,霍川跟我聊过。他说望川市当年是自己把信仰的口子封死的,主动把城里的上限压在D级以内。既然顶尖奇物没法复制,望川又手握几百万人口的认知基数,当初为什么不学其他地方,靠群体认知造一个真正能扛事的坐镇者出来?”
听到这句话,裴正手里捏着纸杯的动作停住了。
老人微微低着头,眉头慢慢锁紧。
他抬起手指按在眉心上,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极力打捞脑海里某些正在迅速褪色的碎块,神情透着一种努力回想却抓不住实处的滞涩。
过了几秒,裴正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霍川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裴正把手从眉心放下,声音有些低缓:“二十多年前,熔毁纪元刚结束,望川高墙还没合拢那会儿……我们其实走过那条路。那时候,城里确实出了一个被所有人推到那个高度的人。”
顾异看着他,安静地听着。
裴正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一点点拼凑那些残缺的片段:
“那是个年轻人。他的能力很怪,是卜算。他能摸清地脉的动向,算出荒野上哪条路安全、哪个方向藏着要命的危险。在那个秩序崩塌的年代,靠着他的指引,最初那批幸存者避开了好几次全军覆没的局面,一步步把望川的第一道钢架立了起来。”
“在那个绝望的年代,能让人活下去的人,会有无数人跟随。”
裴正咬着烟嘴,声音干涩:“全城几十万人自发地信他、拜他。出门前要拜,吃口饭要拜,甚至生孩子都要向他求个平安。群体的信仰在潜灵梦海里汇成了狂暴的洪流,硬生生推着他的位格一路暴涨,水到渠成地迈过了C级的门槛。”
“一个能预知未来的C级真神,成了望川市最初的定海神针。”
顾异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后来呢?”
“后来……”
裴正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连叼在嘴里的香烟掉在桌面上都没察觉:
“高墙彻底合拢的那一天,全城几十万人聚在中央广场上举行庆典。他从闭关的密室里走出来,站在高台上看了一眼天空。”
“紧接着,他动用了那个C级实体的全部权能,把一道极其霸道的意识钢印,直接烙进了当时在场所有核心高层的大脑深处。”
裴正抬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嘴唇泛白:
“那道声音直接在脑子里炸开,只有一句话——【信仰有毒。封死它,去找别的路。】”
“话刚说完,晴朗的天空上毫无预兆地落下一道灰白色的落雷。没有声响,没有冲击波。他整个人当着几十万人的面,连皮带骨,当场化作了一滩细碎的飞灰,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顾异眉头紧锁:“反噬而亡?”
“要是只死了人,事情反倒简单了。”
裴正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流淌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荒谬感:
“真正恐怖的事情,发生在他死后的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全城几十万人,把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老人的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广场上的神像还在,神龛里的香还在烧,但谁也想不起来这神像是给谁立的。大家照常上班、巡逻、建设城市,脑子里那股狂热的崇拜彻底烟消云散,仿佛三十年来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
“不仅是望川市的普通平民,就连天都市、寒渊市那些曾经跟他通过信的高层决策者,档案库里所有关于他的文字记录,全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空白的废纸。”
裴正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荒谬:
“这种遗忘连我们自己都挡不住。只有在特定的时候,像刚才这样被你问起,我顺着记忆去摸,脑子里才能勉强浮起这段经过。可只要对话一停,或者转头去忙别的事,这段记忆又会迅速溜走,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老人看着顾异:“包括你,听完我说的这些,等你走出这间屋子,用不了多久,你脑子里关于这件事的细节也会慢慢模糊,最后忘得一干二净。”
“我试过拿笔写下来,笔尖碰到纸,大脑当场一片空白;试过用录音机录音,放出来的全是刺耳的杂音。写不下来,也录不下来。”
裴正搓了搓脸,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诡异这东西,很神奇吧?”
“从那天起,望川市第一代领导层立下死规矩:全面封禁宗教崇拜,严禁任何造神计划。把高墙内的神秘上限死死锁在D级,宁愿走最笨、最慢的工业化拆解路线,也绝不准任何人再搞信仰那一套。”
“因为我们见过神的下场。那条路通向的只有虚无。”
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异坐在椅子上,消化着这段被抹去的情报。
【信仰有毒。】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
图鉴给出的LV.5升级条件,要求在潜灵梦海中建立独立的认知锚点。
望川市的教训摆在眼前。
如果走建立宗教、收集信徒崇拜的老路子,什么时候触发规则当成垃圾清理掉都不知道。还是先保守一些。
顾异从椅子上站起身,将战术背包甩在单肩上。
“裴委员长,受教了。”
顾异看着对面的老人:“甲级武库的提货权限,等白鸦脱离危险、剃刀的手术做完,我再找你们兑现。但情报网的接口,还有C环区特勤处的公文,天黑前送到我手上。”
裴正点头:“放心。今晚八点前,所有手续和通行磁卡会送到你手里。”
顾异拉开办公室厚重的合金门,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里,雷暴和林指挥官见他出来,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顾异停下脚步,看向林指挥官:“李飞和陈浩在C环区具体哪个位置?我过去一趟。”
林指挥官开口道:“他们在黑市换了新窝点,那片巷子复杂,周围还让夜沙的人暗中控着,生面孔不好找。车在下面备着,我顺路带你过去。”
顾异把战术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行,那劳烦带个路。”
雷暴还有城防军的防务要处理,在电梯口跟两人打了声招呼便先行离开。
顾异跟着林指挥官穿过两道检查闸口,下到底层车库,坐上了一辆挂着情报总署白牌的黑色越野车。
林指挥官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示意司机发车。
越野车平稳起步,顺着特批的地下专用匝道一路向下飞驰。车辆穿过数道厚重的岩层气密门,向着下方阴暗杂乱的C环区扎了下去。
顾异靠在后排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逐渐被污水、铁锈和昏黄路灯覆盖的街景。
该去见见那两个在烂泥里死撑的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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