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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拥你入怀抱


  周六抵达台湾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苏虹语跟着何青衣一路来到高雄,到了一座普通公寓门前,何青衣在按门铃时,她还是被蒙在鼓里的疑惑表情,到底来看谁?

  直到开了门,一位白发苍苍、看上去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持着拐杖站在他们面前,范我存女士在身后相迎,笑着请他们进去坐时,苏虹语才在大脑里迅速转了一圈。

  余光中,她尤为喜欢的文学大家之一。

  苏虹语心头一颤,几乎不敢相信,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旁边的何青衣,唯恐是做梦。前面的这位,是中国文坛杰出的诗人与散文家,是自称“诗、散文、评论、翻译为写作四度空间”的文学大师,是热爱中国、热爱中华文化,礼赞“中国,最美最母亲的国度”的中华传人。同时,亦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

  她思绪飘啊飘,唇边的笑却毫不知情地漾着。

  何青衣拉着她随二老进去,就在会客的客厅中央,一张长方形大书桌占据了不小的位置,桌面上整齐地摞放着一些书籍。

  客厅的墙上贴着海报,海报上的主人公都是他,各个时期的。

  一张张海报里的余先生,看起来都那么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这些海报下面放着一张长条形条案桌,桌上次第摆放着裱框起来的照片,照片里有他,背景是不同的城市风景,苏虹语很快记起了他曾在《思台北,念台北》中写过:

  有那么一座城,锦盒一般珍藏着你半生的脚印和指纹,光荣和愤怒,温柔和伤心,珍藏着你一颗颗一粒粒不朽的记忆。家,便是那么一座城。

  为避免繁琐的事务和各种交际,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从台北移居高雄,余光中先生已经在这座台湾南部城市居住了三十多年。高雄,是余老先生度过人生最长的一段岁月的地方,是他的家,他的城。

  就在客厅的一堆书旁边,余老身影瘦削,端坐在椅子上,余老夫人满头银发,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衬衫,仍是大家闺秀的范,就坐在他身旁。也许是投缘,老夫妇俩和何青衣两人聊得特别开心,余老记不起来时,夫人会时不时地补充和提醒。

  苏虹语看着面前两位相伴相守的伉俪,心下温暖。尽量避免聊到政治话题和“乡愁”,她只想近一点了解余老先生平日里的生活习惯,她面前的这位文学大家,尽管年过七旬,仍精神矍铄,幽默健谈。谈话间,甚至让这两小年轻人称呼他“老顽童”或“老先生”。

  由于身体欠安,加上喜欢清净,余老先生渐渐减少了和外界的联系。但却闲不下来,仍旧每天坚持工作创作、编书,乐此不疲。他说:“我自己每天早晨会读读古诗,看会儿书,写写文章。诗歌、散文、评论、翻译,这四样,我还是不停的。尽管身体不是很好,但头脑并没有坏。身体允许的话,还会散散步。”

  余老先生相继聊到了天气,聊到了两岸文化交流的重要性,聊到京剧时,他特别感慨地说:“我现在还印象深刻,小时候,父母总是带我去夫子庙,那里很热闹,有许多好吃的,而且家家都请人吊嗓子唱京戏……”

  老人在回忆过去时,不可避免地还是想起了南京。

  “我与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女性的第一次见面,都在南京。一位是母亲,她生我时在南京,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只会哭闹;一位是妻子,我们第一次相逢也在南京。”余老和夫人范我存女士两个人的母校都在南京莫愁路上,只隔了一条马路。

  “抗战胜利后,我到南京明德女中读初三,学校对面,就是他读的南京青年会中学。”余老夫人说。

  在一张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小雕塑,雕塑中,两位银发老人紧紧挨在一起,笑意盈盈,满脸幸福。苏虹语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应该是二老某周年纪念品……真令人歆羡,这样执子之手,相濡以沫,与子偕老。

  就这么谈笑风生地聊,余老先生的谦逊、温和,平易近人,让人打心眼里感觉很暖暖,苏虹语的拘束已经不知不觉消散,想不到余老先生这样幽默风趣,不失赤子之心,他笑说自己也是普通人,会看电视剧,对喜欢的东西磕到底。

  幸好她随身带着本子,还有机会请余老先生签个名,不至于空手回去。以前见过同桌对着某明星的亲笔签名花痴好久,那时候心想,就一个签名,有那么大的魅力?直到她看到余光中先生用瘦削的手握住他的钢笔,一笔勾连的字迹,那样洒脱,那样大气,俨然一派大家风范,她信了,一个亲笔签名衍生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更珍贵更有分量。

  临走前,两位老人把他们送到电梯口时,苏虹语终于鼓起勇气,说:“老先生,我能和您握个手吗?”

  余光中先生爽朗地笑了出来,伸出手和她相握。

  晚饭后,两人在西子湾附近,沿着海湾慢慢踱步时,苏虹语好奇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梦想的……”

  何青衣料到她会这么问,也不着急回答。

  离开她的那几年,每年她生日的时候,他都琢磨着该送她什么,后来从邹玥那了解到,虹语喜欢研究中国文化,书籍是她不可或缺的生活必需品。每年就变着法子让邹玥帮他探听,虹语喜欢哪些书籍,哪些书是她需要看而没买到或者买不到的,帮她买来作为生日礼物,让邹玥捡个便宜代他送。那个时候,他还自嘲,现在谈恋爱没点文化水平是不行的,何况还是处于暗恋的他。听邹玥说,虹语希望有天可以和她崇拜的那些文学大家握个手,聊个天。余光中、张晓风和简嫃等是她很喜欢的几位作家,本来这次也打算去拜访张晓风女士,不巧张晓风女士不在台湾。

  “噢,偶然一次,听邹玥说起。”

  他说得轻描淡写。

  却也是瞬间拨起她心里的那根弦,何青衣的弦,曲调有情,令她一丝一缕地心觉到,他默默为她做的一切,从来不需承诺,无须明说。

  而她,为他做的远不及他为她做的百分之一。在这场喜欢里,是何青衣在教着她怎么爱。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和他十指紧扣。

  去到提前订好的酒店时,跟着何青衣走到客房门口,苏虹语才开始紧张,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在外过夜……何青衣拿着房卡感应开门,开了灯。

  一看到两张床,她原本起伏的心跳慢慢平缓下来,为自己的小心思愧疚、发窘。

  何青衣刚把她的行李箱和自己的背包放在床边靠墙的角落,直起腰时,腰间就被抱住。苏虹语主动抱住他,脸贴在他挺拔的后背上:“青衣,谢谢你。”

  何青衣愣了一下,才明白一向脸皮薄的她谢的是什么,回握住她的双手:“在未经你许可前,我会洁身自好的。”

  抱了一会,何青衣提醒她:“虹语?去洗澡吧。”

  “嗯。”苏虹语松开手,脸红地去开自己的行李箱。何青衣看着她难得主动却羞赧的模样,嘴角微翘,拿起空调遥控器,调了适宜的温度。

  酒店不远处,幢幢然一片,远远近近稀疏着灯光,是山或者是楼房的;再远些,是海,阒黑的夜色下,隐隐约约有透明的蓝光浮现在海面,海的再远处就是大陆的汕头市了。一片海,连接着两岸同胞的心,从古至今,分分合合,乡愁远了,留下两岸隔海的牵挂……苏虹语就这么站在窗边,忘神地看着想着。

  刚从浴室出来的何青衣,走过去,从身后把她拥在怀里,头埋在她脖颈处的馨香中,发上水滴顺着他的刘海滑到她的锁骨下,他低沉道:“你身上的味道,是天然的吗?”

  “……”

  “中学时候,经常从后面凑过去找你说话,总能闻到你淡淡的体香,就是这个味道,不是沐浴露也不是乳液的那种人工香,是……苏虹语式的香。”

  “哪有你这么说的。”苏虹语轻声嘟哝。

  “我很庆幸,找回曾经熟悉的味道。”何青衣抬头,侧脸与她的相贴,“你问过我为什么喜欢你喜欢了这么久,还记得吗?”

  “嗯。”

  “很喜欢你的笑,自然的,即使没有扬起嘴角,没有表情,静静的,也像是在笑着……以前不理解天生丽质是怎么丽质法,还有古文里那些晦涩难懂的描写女人美的诗词,可见到你,熟悉你,很多美好的词我就无师自通了。”

  “哦……”

  “虹语,你好像很喜欢……”何青衣又故意用声音引诱她,在她耳边低喃:“沉醉在我的声音里。”

  她的脸颊开始情不自禁的灼热了,何青衣才正经道:“本来还想着带你去台北,怕你坐车太久会累。”

  苏虹语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不敢乱动,眼睛看着窗外:“我们明天还是在高雄走走吧,以后有时间再来……看看台北。”

  他嗯了声:“听你的。”

  苏虹语看着夜色下的外面明暗起伏,轻声道:“你怎会和余光中先生认识?”

  “没来C市找你前,我去拜访过他,那时他刚好在北京,我去向他探讨能否改编《等你,在雨中》和《叮咚》这两首诗歌作为现代音乐歌曲。”

  “那他怎么说?”

  “他建议,不管做出来的音乐是流行曲还是民歌,希望能丰富中国现代音乐的生命,而不是停留在趋炎附势的层面来被更多的年轻人接受。”他像在重复老先生说过的话。

  “他总是有远见……”

  何青衣一手揽着她,一手绕着她的发丝在自己指头上盘旋着,他心心念念的苏虹语,美好地静默着,令他原本浮躁的内心自动平静,做不到轻举妄动,“虹语,讲个故事给我听吧。”

  “你想听什么?”

  “都行,只要让我听你说话。”

  “……有一天……上帝在云端巡视人间的时候,发现人间民风庸俗,人类不再像初造时那样的淳朴那样的善解人意,人心正一点点受贪婪欲望腐蚀,他感到很失望,于是找来天使,委派他去人间找出那些还单纯善良的人,赐予他们守护神的命运,守护一方纯洁的土地。于是,天使化为人的模样,开始在凡间长住,寻找。后来,人们听说有天使来到人间,大家就互相追问彼此有没有见过天使……青衣,你见过天使吗?”

  “见过。”想都没想的答案。

  “我以为你会说没见过呢,以前跟学生讲这个半冷笑话的故事,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真正的天使,他们都大声说没见过,我就笑话他们一点都不单纯善良,因为单纯善良的人都去见天使了。”

  她说得言笑颜开,又是这般清清泠泠的语气,完全拴住了他的心弦。

  “最后呢?”

  “没有了呀。”

  “这故事是你编的吧?”

  苏虹语低笑,没有作答。

  这的确是她胡诌出来的。

  “虹语。”

  “嗯。”

  “你在我身边,我很踏实。”

  苏虹语还没想到怎么来回应他这句话,就被他拦腰抱起:“你该睡觉了。”

  何青衣把她抱到靠窗的床,放下她后,控制自己不去看她,却说:“我看着你睡了我再睡。”

  错愕的苏虹语只好把床头码叠整齐的被子抱到身侧,慢慢摊开。

  何青衣关了房中间的吊灯,回自己的床躺着。

  突然间的安静,就连房里橙暖的光也点点辉辉晕出静谧,她眯着眼,头枕向窗那边。

  不知眯了多久,心在胡乱想……她一向自诩淡定镇静,面对何青衣时,却总有些奇怪的想法……少年时就相识的两人,睡在同个房间,有种微妙感,亲人般的感觉……她被自己这种油然而生的感觉好笑到……

  睡不着,翻过身去,见他枕在自己臂弯里,眼睛亮亮地看着天花板,也没盖被子,“青衣,你还没睡?”

  何青衣看向她:“我习惯了,得过一两点才睡得着。”

  “是因为经常练戏的原因吗?”

  “嗯。”

  “那我给你念首词吧,我慢点念,你闭上眼睛。应该有催眠的效果……”

  “好。”

  “群山万壑引长风,透林皋、晓日玲珑。

  楼外绿阴深,凭栏指点偏东。

  浑河水、一线如虹。

  清凉极,满谷幽禽啼啸,冷雾溟濛。

  任海天寥阔,飞跃此身中。

  ……”

  她的声线清浅动听,加上韵含着配音演员才有的专业古风腔,听来,他恍如做梦,似迷迷糊糊睡着了。

  隔天睡醒,苏虹语偏头一看何青衣不在床上。坐起来时,就见前面沙发上,何青衣姿态随意地靠坐着,两长腿垂下摊开,白皙的手臂支起,撑着额角,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是略微低着头的,还在合眼。旁边正煮着开水,整个人就被一大片水雾缭绕着,仙仙然,苏虹语欣赏得有些出神,不得不赞同世人的叫法,何美人真不是盖的。

  桌上的手机不时振动,她才反应过来,悄声下床。刚摁亮屏幕解锁,高一七班的聊天群几百条信息便浮现,有一半@了她。

  “苏老师,你星期一真的真的要请假吗?到底是什么事让您舍得下抛弃我们呢?”

  “苏老师,我们不想被其他老师代课,一节都不行……”

  “苏老师,你是不是约会去了?”

  “苏老师,你快回来快回来……”

  ……

  昨天凌晨的消息一直到现在,刷了一大堆表情包,和一大堆轰炸她的消息。苏虹语无奈地退出微信。

  她轻轻走过去,正打算端起煮完开水的水壶,不料被身侧的人拦住腰抱到他腿上坐着,苏虹语瞬间绷直了身体,紧张得手脚不知如何放,只是被他固定圈着。眼前的何青衣浅笑着,惺忪的双眼跟着没清醒地含着笑,苏虹语顿时被他这天真的模样惹笑。

  “我昨晚手机忘关掉数据了,今早是不是把你吵醒了?”她因为靠边睡,倒是没被放在另一头桌上的手机吵到,反倒是青衣,离得近……

  何青衣下巴搁在她肩上:“我醒得早,睡不着,起来到沙发上坐着,反倒睡着了。”声音沉沉懒懒,还夹带着点鼻音,这就是是小说里所描写的“性感”?

  “下回你直接关掉我的手机或者把我叫醒吧。”

  何青衣双手把玩着她背后垂着的长发,眼睛无比认真纯净地正视她:“想亲你了,怎么办?”

  “青衣!”这么近在咫尺的距离,他随便一个动作都能搅得她紧张兮兮,别说还调戏她。

  何青衣低笑着:“虹语,你放轻松点。不开你玩笑了。”

  苏虹语才缓缓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早上我们出去走走,下午就回去,可以吗?”

  何青衣皱皱眉,无奈道:“你的学生迫不及待想见你?”

  苏虹语点了点头。

  “好。”何青衣叹笑了声,“有一个敬业的女朋友,我压力挺大的。”

  “以后你可以讨回来。”苏虹语轻轻揉着他的眉心。

  “好,我记下了。”

  回到学校后,也不知哪里走漏的风声,办公室的老师从平日里讨论哪个学生有思想问题转移到热论何青衣和苏虹语是什么关系的事情上。

  “虹语,听说你在和何花旦交往,是真的吗?”办公室的语文老师基本好奇地围在了苏虹语办公桌旁,姿态各异,或双手抱胸站着,或斜坐在桌上,或泡茶倒水,怎么看都像是各大媒体的记者代表准备蓄势待发地抢占特大爆料新闻。

  苏虹语在想是说是还是不是,这种问题她不太懂权衡,纠结了小会,决定还是坦诚点吧。

  “嗯。”

  一个嗯字就让组里几位老师炸动开来!

  “真是万万没想到啊,你两怎么认识的?不会是青竹吧?”

  “是啊,苏老师你隐瞒得够深啊……”

  万万没想到的事多着呀,都可写一本万年史了。

  苏虹语心幸自己是教语文的,三两句话概括完自己的恋爱史,入情入理地堵住了众老师的八卦之心。

  “可以帮我要个签名吗?我是他忠实的青衣粉。”双手撑在虹语办公桌上的女老师甲热忱忱道。

  办公室几位老师除了年龄较大的、比较有教学、教育经验的语文教研组主任,其他基本上年龄都比较平均,顶多大她一两岁。花痴起来也是苏虹语没想到的,何青衣那么能吸粉,小到幼稚园的小朋友,大到教研室办公主任……

  “要是能请他来学校开一场讲座就好了。”斜坐在对面桌上的男老师乙对着苏虹语若有所指道。

  何青衣是属于年少有为的有志青年,为人善良充满正能量,在学校开讲座这种利于传播优秀文化的事说不定他会答应……

  “或者邀请他来做咱学校广告宣传的形象代言人?”

  不过他挺忙的……

  苏虹语实在不好做决定,一律皮笑肉不笑地嗯呐着……

  放学后,在走廊处等她的邹玥看到苏虹语手里拎着两袋看起来沉甸甸的东西,十分惊讶:“苏老师,你收礼了?”

  苏虹语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懒懒道:“这礼我只是借个手,到时还得帮人家提回来。办公室的几位老师知道我和青衣的关系后,让我帮忙请他签个名。”

  邹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拿起来一看,“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高一语文必修一教材全解》《高二语文选修一教材全解》……你们语文办公室的老师真逗啊,能不能弄本有代表性的?好歹人家是京剧大师,国粹耶。”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走到校门口。

  何青衣旋下左侧车窗朝她们招手,邹玥一下子就看到后车座闭着眼的何青城绝美的侧颜,一下子扑腾过去,在车窗外,把人家的脸左右开捏:“啊啊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告诉我,是想给我惊喜吗?哈哈,真的好惊喜啊。”

  苏虹语坐到副驾驶座上,何青衣习惯性帮她系安全带,看到她手里的两袋东西,接过:“这是什么,这么重。”

  苏虹语把背包放胸前,随手把垂下来的几根发丝捋到耳后:“等你临幸的东西。”

  何青衣笑,心领神会:“是要我签名?”

  “办公室的老师都是你的粉丝,想要你的亲笔签名。”

  待邹玥坐进去后,何青城揉了揉刚刚被某人□□过的脸颊,幽幽道:“邹玥,你别一见到我就跟会见国家领导人一样激动成吗?”

  邹玥笑吟吟:“好好好,那你来捏我的脸,我还回来。”接着就自己动手,左右手扯了扯自己的脸颊,扮了个鬼脸。

  何青城被逗笑,把她的手拿下来放自己手掌里把玩。

  何青衣看了透视镜后面两人亲密的模样,低笑了声:“邹玥你可真行,我弟弟平时可是不苟言笑、不爱搭理人的一个人。”

  “他是外冷内热,什么叫不爱搭理人,乱说。”邹玥反驳。

  为了减少关注度,四人上到一家大型商场的顶层,据说是有一家不错的私家中餐厅雪藏在此。

  进去这家装饰古朴的餐厅后,邹玥左顾右盼,“看来你们都不喜欢外国餐厅,上次去的也是中国式餐厅。想在这举目望去都是西洋菜快餐店的规模里找到一家好吃实惠的中国式餐厅,你们不容易啊。”紧接着选了个靠窗的四人桌,拉住一把呈梳木椅坐下。

  随之大家入座,苏虹语纠正她:“不是不喜欢外国餐厅,是不爱吃西餐,偏爱中餐。”

  “有区别吗?”邹玥无语地瞟了她一眼。

  何青城慢悠悠地拆开面前的餐具:“这家中餐厅的设计格局相对古朴简约,装潢也没那么多讲究,看得出追求简一。一般高级的中式餐厅,它的装修与设计都很考究,涵盖了一个比较复杂的系统,特别是中国元素。”

  邹玥听不懂,只能打岔:“天啦,你又要发表你的建筑学概论了。”

  何青衣拿起菜单跟身侧的苏虹语一起翻阅,对面的邹玥则是“我们吃这个好不好”“这个也不错”“这个看起来很好吃呢”,几乎每页菜单都点上了,旁边拿着菜单登记小本的何青城忍不住提醒:“点有质量的,不要觉得看上去都好看就拼命点,到时你吃不下就要浪费国家粮食了。”

  “那你来,反正我觉得每道看上去都有质量……”

  旁边站着的服务员讪讪地退到一旁,收起了想要开口介绍的满腔热情。

  “我过几天就出国了,难得一家人一起吃个饭。邹玥,你喜欢吃就点。吃不完的打包回去。”何青衣一句话倒令邹玥刷的脸红了,她和何青城谈恋爱的事得到何帮主的承认,也算是得到何青城家人的承认了吧?

  苏虹语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邹玥低眉看着细心挑菜的何青城,异想天开道:“你说现如今我们还能吃到原味的东坡肘子么?”

  何青城饶有兴味:“奇了,你还知道东坡肘子。”

  接着话头蹭蹭蹭往上涨的邹玥就把她从苏虹语那听来的典故添油加醋地告诉何青城。何青衣特别拆穿:“这个典故是虹语和她说过的。”

  被揭穿的邹玥明显不服:“你就不能让我在建筑大帅面前展示展示下个人才华?”

  “噢,青城,刚刚邹玥说的那些其实都是她个人文化素质提升的表现,我刚刚是口误。”

  何青城笑着摇摇头,无可奈何:“嗯。”

  谈话间,服务员推来小推车,一道道菜上齐。

  “何帮主,说真的,平日里跟你混太熟,没发现你至柔的一面,去到剧院那种看你真实表演的现场,真是忍不住要给你几百个赞,扮起女人来更胜女人三分。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做到的?”

  “我可以介绍你个方法,让你成为女人中的更女人。”

  “What?”

  “其实戏曲本身也有与韵律操相近、相似的健身操,可以让你协调练好身段、型体、韵味、表情……”

  “何帮主,这次出国巡演……第一站你是去哪个国家演出?”邹玥很自然地打断人家,并过渡到下个话题。

  何青城忍不住宠溺地揉了揉她的短发,大概没想到女朋友就是这么实在。

  “首站是尼日利亚。”

  “然后呢?”

  “赞比亚,莫桑比克,马达加斯加。”

  “你为什么要去这些奇奇怪怪的国家……”邹玥嘴里吃着,瞄了眼面前几人看她的表情,含糊道:“别误会我的意思啊,我是说这些国家的名字取得奇怪。”

  “怎么没听你说过要去非洲?”苏虹语放下筷子,心头一跳。

  邹玥拍了下自己脑袋:“对哦,你说的这几个好像都是非洲国家,您是下了血本往难民区飞啊,何帮主。”

  何青衣没理会邹玥的胡说八道,夹起一片酱汁鱼肉,去掉上面的辣椒籽,“虹语,你的想法我都知道。先吃饭。”放到苏虹语碗里后,温柔地注视她。

  苏虹语想起来问:“确定什么时候去了吗?”

  何青衣笑:“十月一日,国家生日那天。”

  邹玥嘟哝:“今年国际形势不容乐观,你干嘛非得往枪口上撞?要不今年你别出国了,等明年形势好点再巡演。”

  “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传播美好,不是吗?”自然而淡定的口吻,说得他好像只是出门散个步遛遛狗就回来了。

  苏虹语轻轻吁出气,两手在桌底下交握着,手指反复搓着手背。

  今年是充满变数的一年。叙利亚战事持续,欧洲受困难民问题、经济复苏乏力,英国脱欧,“□□国”迎来穷途末路,恐怖主义依然猖獗……各种不好的国际消息纷至沓来,未来难料。如果不是他们身后有着强大的以和为贵的祖国,今日又如何会坐这里言笑晏晏?

  我们所说的希望世界和平美好,简单的字眼,对那些处于暗潮汹涌的动荡地区来说竟像天边云彩一样可望不可即。和平的年代,和平的是大部分人,因而,大部分人要做的努力还有很多。

  苏虹语不愿往坏的方面想,担心他,也必须支持他。他选择在国际形势这么紧张的情况下去非洲,一定不止是传播文化,更是想尽力,在水深火热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植入一份和谐与美好。

  如此纯粹的初衷,有一个人这么做,以后就会有更多人来做。

  何青衣原本想给她夹菜,却见她愣神,担心道:“虹语,怎么了?”

  苏虹语自然地拿起筷子,回视他:“没什么,想了一点事。”

  “何帮主,请问你有考虑过作为你女朋友的苏老师的感受吗?”

  “我哥是去做文化交流,传播中国戏曲,不是去打战。”何青城不得不打断旁边杞人忧天的这位,接着对苏虹语说:“过几天我搬出去住,嫂子你搬过来和我哥住吧。”

  邹玥眼神一惊,想起何青城是住在何青衣家的,又猛地想起之前在某网站上看到一个帖子,说某女生的28岁男朋友居然天天得跟着母亲睡一块,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恋母癖深深吓到了有纯正三观的四有青年邹玥,于是在这万里晴空饭前气氛好的不得了的状态下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何青城,你……你不会得你哥陪你睡你才能睡觉的吧?”

  何青城估计青天白日头一次被人问这么歪八扭的话,汤汁在喉咙里不小心打了个瓢,把他呛得眼冒泪光。

  邹玥边拍他的后背,边安抚道:“别急别急,有话好好说,我是担心你有恋哥情结嘛,毕竟听何帮主说他从小去哪你就跟着去哪……”

  原本稍显严肃的话题顺利转移到邹玥的思想问题上。

  一旁的何青衣和苏虹语面面相觑后,不可思议地异口同声道:“邹玥。”

  苏虹语叹笑:“邹玥,在你好好说话前,还是让我们吃完这顿饭先吧。”

  “邹玥啊,我真怕我们家虹语有天被你这诡异的思想染指了。青城跟着我那是多小的事了,他现在是成年人了。你现在求他跟我他还不肯呢。”

  何青城面色一白,一字一句地说:“邹玥,我只是在我哥家借住,这句话的意思不是等同于我和我哥睡在一起。你脑子是怎么长出来的,就你这样,是怎么考上生物学专业顺便当个生物老师的?”

  “……”挨了一顿数落的邹玥决定先不出声,转战面前的食物。

  自从语文办公室的老师知道她和何青衣是情侣关系,不知怎么就变成年级办公室的老师也知道这件事,苏虹语也终于相信一传十十传百的力量,不怪得古代茶余饭后的那些民间野史也能留存至今。

  然而,校长找她,原本说着出国进修的计划,为何谈话就变成了何青衣是当代不可多得具有偶像亲和力的京剧演员,身为九零后能保持这份积极向上、不骄不傲的态度令人赞赏,所以本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良条件,作为学校一份子的苏虹语有义务竭尽全力邀请何青衣来学校开个讲座搞个宣讲什么的……

  毕竟何青衣忙于出国巡演的事,苏虹语也就有义务竭尽全力避免和他谈起这件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小事。同样身为学校一份子的邹玥自然有必要尽心尽力将校长的心意传达给何青衣。

  所以这天晚上,何青衣把她送到小区楼下,特意提起了这件事:“虹语,巡演回来后我找个时间过去你学校。”

  苏虹语抬头,没有作答。明明挺热的天气,可在他怀里,肌肤贴着他的衬衫,却有凉凉的感觉。

  何青衣也就任由她看着自己,同样回视她,看她莹澈的眼睛里映着他清晰的面孔。

  皎洁的灯光下,两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视线黏在一起,似永不分开。

  “三天后就是国庆了,你也要回北京了对吧?”

  “明天回,巡演的事需要做准备了。”

  “青衣,你每次离开,都是最后才告知我。高中那次,你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转学了。你明明很忙。我甚至不知道你要去非洲。”她一句一句咬字清晰地说着。

  两人是什么性格,其实彼此知根知底,她何尝不知,他从不因为忙于应付繁重或紧急的事务对她不即不离,相反,凡事都先为她着想。

  他轻碰着她的嘴唇,左顾而言他:“想就这么抱着你,不走了。”说完,开始一下下亲吻着她,到最后,他含住她的嘴唇,额头和她的相贴,彼此清澈的眸中是脉脉深情。

  何青衣松开她,酒窝很有意味地挂起。接下来,要一个多月不能见了,想到这,他索笑地凝视她。

  苏虹语怅然,给他的送别“鼓励”,只有自己的笑容。

  何青衣忽而半开玩笑:“去非洲不是多大的事,虹语,你多做几个梦,我就回来了。”

  苏虹语盈盈地,弯着一双笑意的眼睛,非常官方地说:“辛苦你了。”

  何青衣手在她头顶轻轻抚着:“有你在,不辛苦。”

  爱情啊,你一个浅浅的笑,已让人欲罢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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