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贰伍

　　叶犀在被冯玉兰叫进去没一会儿，周云北的手机就响起来了。那是本家的号码，他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来接。

　　电话那头没有等到他开口，便语气冷硬地问道：“你人在哪儿？”

　　那是周长润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有一点不真实。周云北很少跟他父亲联系，一来父子关系并不融洽，二来他并不涉及家族企业，对从商也兴趣缺缺。自然和周长润讲不到一块儿。父子之间的矛盾隔阂，由来已久，周云北从老宅子里搬出来，就基本和父亲断绝联系。

　　他走近屋子里，沉声回道，“我在外边，你有什么事？”

　　“你在哪里？”

　　周长润耐着性子，又问了他一遍。

　　“在墨兆，到底有什么事？”

　　周云北显然有些不耐烦，他也重复地问道。

　　电话那头却冷笑一声，“什么事？小絮住医院了。”

　　周云北一听是小絮出事，整个人都没法儿淡定了。挂了周长润的电话，立马打给方树里安排回荣海的快艇。他跟冯家人的告别显得忙乱和仓促，但即便是经过晚上这么一出，老太太对周云北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拉着他的手把他送到大宅子门口，叮嘱着他路上小心，对着他离去的背影看了又看。

　　因为冯玉兰还在气头上，叶犀没能好好跟周云北告别，她看着他的身影在月色和夜幕里越走越远。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他就要离开她了，从自己的世界里，就这样一点一点消失在尽头，而叶犀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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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云北赶到荣海二院已经是凌晨三四点的光景，他跟儿科病房的值班医生进行了简单交涉。孩子是前一天晚上送进医院里来的，因为高烧的缘故，当即就进行输液治疗，但热度一直没减。现在孩子的情况并不乐观，如果热度一直退不下去，医院方面就要进行感冒病症以外的诊疗。医生话里的意思周云北不是不明白，高烧引起的并发症对这种年纪的小孩子来说也是致命的。另外，倘若并不是因为单纯感冒引起，那后面的事情就更加棘手。

　　周云北面色凝重地来到小絮病房，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个点周老太太还留在病房里。她跟朱婆婆两个人侯在孩子左右，寸步不离。她显然是在等周云北回来，可见了他，面色却越发显得特别难看。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声音轻而低地说道，“你先出来，我有点事要问你。”

　　虽然周云北还想先看孩子一眼，老人却用力拽了拽他胳膊，不容分说地他把拉出病房。

　　“啪！”地一声，她几乎不等周云北反应，就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巴掌。老人家是拼了全力要揍他这么一下，周云北不躲不闪，脸火辣辣的，很快就变得红而肿。他扯了扯嘴角，始终保持沉默。

　　“当初我要孩子跟我们一起住，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照顾好小絮的。是谁指着别人鼻子说不配做父亲的。是谁急得跳脚连解释都不愿听转身就要走的。是你吧周云北？”老人家压低了嗓音厉声反问，她反手指了指病房，“那你自己呢？把孩子留给人朱婆婆，自个儿去外地逍遥。你不要以为这么一声不响地跟那女的出去，我这儿就什么风声都没有。明话跟你讲了，你跟那什么叶犀，我不同意！”

　　这句话，周云北始终还是有些听不进了，“奶奶，咱们先处理小絮的事儿，我跟她的事情咱以后再谈。”

　　“以后再谈？没那个必要了。既然你爸没在电话里说，那我就直接这么跟你讲了吧。”

　　“生意上的事情，你从来不过问，我们也不怪你。毕竟有你大哥在，什么都能替你挡。所以你去当个什么医生，跟那些地痞流氓记者狗仔什么的折腾来折腾去，我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权当你过家家。但以后不可能了。”老人停顿了片刻，周云北从她冷硬的神情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到的落寞和悲伤的神情。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好像他母亲过世的时候，莫绎心自杀的时候，是某种东西截然而止，被忽然终结的感觉。他深吸了口气，心底里似乎有大片大片厚重的积雨云，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大哥今年年初被确诊为淋巴癌，跟你妈当初一样，恶性晚期淋巴癌。医生说了，手术几乎没可能。平时注意身体调养，生命也不能维持一阵子了。”

　　周云北意识没法理解老太太的话，他盯着她看了良久良久，忽然开口，“我……我听不明白了？”

　　老人的神情依旧落寞，连语气都变得软而阴沉，“你哥得癌症了。你哥哥云东他，生大病了。”她说着，情绪就上来了，原本就褶皱的脸，越发瑟缩到一起，几颗泪滴从她苍老干涸的眼里掉落出来，像玻璃或者宝石，在周云北心里碎了一地。他沉默地面对着眼前的一切，再也开不了口。

　　老太太啜泣了几下，努力平复情绪，嗫嚅着继续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公司里的事情没办法处理。所以，下个月开始你要回长胜来帮忙。”

　　“你爸已经跟医院那边打好招呼了。接替你的人已经找到，所以你也没什么好费心的。”

　　这样独断的决定，如果换做平日周云北早就翻脸不干了。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知道，因为绎心的事情，你对你哥一直心里有怨。但是他说到底依然是你哥啊，小北。当年的事情，能怪他吗？在咱们这样的家族，又是长子。婚姻大事从来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就算你当初你不能原谅他，事情过了那么多年，你也总该能学着体谅一下你哥了吧。”

　　老人的话，在周云北听来心里不是个滋味儿。他依旧保持着沉默，可人却禁不住微微颤抖。他深吸了口气，眼眶里有些泪在打转，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隔了好久，周云北才开口，声音同样低沉，“我知道了。”

　　他这么简单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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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朱婆婆和周老太太，周云北守在小絮床前。

　　这两日一直在外地，如今有连夜赶回荣海。他其实很疲惫了，可是一旦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就是他跟周云东小时候的事情。

　　周云北跟周云东是性格截然相反的人。一个性子粗粝，一个沉稳恬静，一个到处闯祸调皮捣蛋，一个安稳老实大人眼里的乖乖牌。所以从小，周云北闯祸，周云北担，周云东闯祸，依然周云北担。他就是不安定分子，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要犯错，也只有他错。

　　可即便这样，他活得依然比周云东潇洒得太多了。一个是翱翔天空的鹰隼，另一个却是关在笼中的金丝雀。一个猖狂，一个却连自由都是吝啬。

　　周云北到现在都记得周云东结婚前跟他讲的那番话。

　　那时候他们兄弟两个人坐在屋子后边的大院里，他整个人都懒洋洋地陷在藤椅里。他说，“小北，我这辈子不过就这样了。”

　　周云北并不能理解当时周云东话里的意思，隔了那么久现在回过头来想，他该是有多绝望呢。从小到大，周云北替他挨过不少打，表面老实的孩子，喜欢闷起来坏。可他却也心甘情愿，没想到长大以后，反过来周云东却替他背负了更多。

　　明明喜欢园艺，却遵从了家里的意思去学商，明明就是心底温存的人，却要学着心狠手辣在商场里尔虞我诈。成长对于周云东来说，付出的代价太大。他的性子随了母亲，隐忍内敛，为了取悦别人，而不断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力委屈自己，辜负自己。出身贵胄又是长子，注定了肩上的担子，也注定了他自身无力挽回的命运。所以，周云东又何尝不是可怜人。

　　周云北想了一夜，在医院的过道里抽了好久的烟。

　　接到叶犀电话的时候，他的嗓子还有一些暗哑。她的声音在这个寂寥又静默的早晨显得突兀却温暖。周云北多想去抱抱她，在尚且微微有些寒意的初春的清晨里，窃取哪怕一丁点的温存。

　　“还好吗？”

　　叶犀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问，声音有些迟疑，却带着温柔。

　　周云北深吸了口气，语调努力想要放得轻松。“嗯，没事。小姑娘发烧了，我过来看看。”

　　“你在哪里？”

　　“哦，没事的。”周云北怕叶犀担心，忙着解释。

　　“小北”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但是，清晨的医院里没有人会来找他的，所以周云北不做任何反应。

　　“小北”

　　那个声音近了很多，周云北这才反应过来，声音是从听筒里，也同时从他身后传过来。

　　他微微怔住了，连转身这个动作都变得僵硬而迟缓。一寸，两寸，他一点点回头，看着叶犀的身影慢慢地映入视线里，像漫天的海水，淹没了他的心。

　　“还好吗？”

　　她依旧这么问着，语气温柔，面色沉静。而周云北却再也没有开口，他走近一步上前，把她用力地，紧紧地，拼尽一切地拥到自己怀里。

　　那一刻，叶犀是道光，所及之处，皆是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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