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拾陆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因为是三连休的假期，周云北并没有叫醒她。

　　房间里光线很好，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射进来，落到地上，蔓延到床边。叶犀静默地坐在床里，慢慢地打量着周云北的房间。

　　所有的设计都是极简且颇具男性风格的。房间里放了加湿器，有淡淡的香气。摆设很少，所以放在书架第三层的相框引起了叶犀的注意。

　　照片里是三个年轻人。学生时代的周云北和现在相比要显得稚嫩许多，穿着黑色的学士服，牵着身旁另一个女孩子的手，对着镜头笑得特别夸张。和如今穿着白大褂不苟言笑的周医生比起来，要可爱很多。至少那时候，他的眼里有着锋芒，所有情绪都洋溢在脸上，不会用冷漠和疏离来掩藏。

　　他身边的女孩子跟周云北一样，笑得肆无忌惮，露出整齐好看的牙齿，眼睛眯成两弯月牙。嘴角有浅浅的酒窝，样子文静又甜美。那个叫莫绎心的女孩，眉眼里的确跟叶犀有几分相似，但是他们两人身上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因为叶犀从没有试过对着镜头笑成这个样子的。

　　有人说过，拍照喜欢露牙齿，是生活幸福的人。发自内心的快乐是无法掩藏的。而叶犀就是与此恰恰相反的人。她很少拍照，进入大学之后更是如此。虽然非常积极地参加各种集体活动，在外面总是表现得自信乐观。父亲去世的事情，她很少跟外人提及，因为害怕被怜悯，害怕被同情，害怕来自外界的施舍。所以大学四年，她靠着打工跟奖学金过活，没敢要家里一分钱。过早地体会到人生疾苦，于是面对镜头即便再大方洒脱也做不到放肆大笑。叶犀的所有集体照里，她都是抿着嘴，表情淡漠地看着镜头。

　　爱笑的女孩子运气不会太差。所以叶犀总是背到家。

　　这个女孩子跟她必然是不一样的，上次周云东说过，他们是世家交好。所以想必也是吃穿不愁的大家闺秀。不食人间烟火，被父母保护得很好，是温室里矜贵的花朵，明艳艳娇滴滴。两人身后是周云东。他稍稍比他们年长几岁，步入社会的人，眼神里收敛了锋芒，变得沉稳而淡漠。好像如今的周云北。

　　“你醒了？”

　　周云北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进来，见到坐在床上看照片的叶犀，不禁微微一愣。

　　“是她吗？”叶犀举举照片，指了指莫绎心。

　　他没有马上作答，而是从书架最高层拿下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叶犀。

　　“要不要看看我的过去？”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周云北递过来的相册。从第一页开开始慢慢往后翻，那是周云北的回忆，是他一直没法逾越的一个坎，是一处走不出去的瓶颈。而现在，他把回忆在她面前倒开来，一件接着一件地作说明，一件接着一件的做告别。

　　“我们跟莫家关系一直不错。我，我哥还有绎心从小玩到大，非常亲密。我小时候就喜欢她，青梅竹马产生感情也很正常，就像她喜欢我哥一样。”

　　“我小时候混账又无赖。喜欢她就缠着她，谁对不起她我就跟人干架。连我哥都不放过，爱憎太分明，也因此吃过不少教训。”

　　叶犀想象不出周云北口中描述的他过去的样子。为了喜欢的姑娘，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不求回报，掏心掏肺。她有一点嫉妒莫绎心，嫉妒她跟周云北的过去，嫉妒她不费功夫就得到少年人的一片痴心。可是，因为不爱，所以做什么都必然是伤害。

　　周云北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笑起来，“有次，因为我哥不待见她，把人家弄哭了。结果我气冲冲地直接跟他干了一架，两个人回家被老爷子狠狠抽了一顿。”

　　“我一直没怀疑过自己以后会娶莫绎心。从来没有过，所以在知道我哥要娶她的时候，根本没办法接受。”

　　“我试过反抗，试图跟家里断绝关系，甚至问过莫绎心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荣海。可是莫绎心不喜欢我。她从小就仰慕我哥哥。嫁给他，是她的夙愿。而我呢，不管我做多少努力，她可以领情，她可以默默接受。但却改变不了她不爱我的事实。”

　　叶犀一片看着老旧的照片，一边听周云北慢慢地把伤疤扒开一点点说给自己看。相册翻到周云东结婚照那一页，新娘依旧对着镜头笑得肆无忌惮，满脸都洋溢着止不住的幸福。莫绎心穿白婚纱特别漂亮。新郎周云东和伴郎周云北就站在她左右两边，都是笔挺的礼服，都是朗目星眉气宇轩昂。可仔细看看，他们兄弟两个人却都是淡漠的神情，甚至有些浅浅的似有若无的哀伤的情绪。

　　“绎心婚后生活并不幸福。我哥不喜欢她，他们俩结婚纯粹就是为了家族利益考虑。其实结婚前，我哥有固定交往的女朋友，可他错就错在，结婚以后都没跟那个人断过。”

　　叶犀知道那个人其实就是周云东现在的妻子戴敏行。他们圈子里，有过关于周云东的传言，现任妻子虽然对外宣称是大学同学，但都说在前妻出事之前，早就勾搭到一块了。原本叶犀并不当一回事儿，可如今听周云北如此一说，竟才知道，那些传闻居然都是真的。

　　“我哥跟老爷子抗争很久，可毕竟胳膊拗不过大腿。我爸怎么折腾他，我哥就怎么折腾绎心。结婚第三年，绎心怀孕了，从那以后，我哥就不怎么回家了，跟我爸当年一模一样。”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是莫绎心生完孩子没多久，还在医院里，抱着孩子和站在身边的周云北一起拍的照片。起初叶犀差一点没有认出来，不过只是短短三年，时光却在莫绎心身上复刻了千百回。肆无忌惮的笑容被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眼神里的锋芒变得暗淡，仿佛墨一般失去了光泽。像洗旧了的牛仔布，惨然又单薄。她嫁给了自己爱的人，却被诅咒得不到幸福。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那天绎心跟我哥因为一点事情吵起来，现在我还记得他说的那句话，他说既然你得到了我的人，那就别再得到我的心，做人不能太不要脸太贪心。那是我至今都不能原谅我哥哥的原因。”

　　“绎心有很严重的产后忧郁症，他不是不知道，她生完孩子连医院都还没出来，他也不是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说出了那种话。于是她跳楼自杀了。”

　　听到跳楼自杀的字眼，叶犀才忽然想起来，当初小多自杀的时候周云北的状态。他没有像她那样去竭尽全力的挽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摊开一颗真心送到对方面前，用尽一切办法都要留住那条命。那时候她有过一丝埋怨，有过不理解。身为主治医生的周云北，为什么真的连自己病人都救不了。与其说救不了，不如说，没有努力去救。可叶犀现在明白了，捧着一颗真心，用尽一些办法去救自己最想救的人这种事情，周云北很早就做过了。

　　用真情，换来一场铁了心的辜负。

　　“我跟她说很多话，我用了所有办法。我甚至跪下来求她，有孩子呢，她还有孩子呢。不能连孩子不要就这么随随便便跳下去。我说尽好话，为我哥的畜生行为开脱，我甚至自告奋勇说，如果她不介意我能照顾大人跟孩子一辈子的。”

　　周云北隔了好久，才无奈似的笑起来，“可是结果呢，她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她就丢给我这三个字，然后没有半点留恋，在我面前跳了下去。”

　　这段过去，是周云北不愿回首的往事。每次稍稍触及，就会觉得疼。是的，他没办法放下。回忆太沉重，压得他永远都喘不过气。愤懑，痛苦，痛恨，五味杂陈。被辜负跟抛弃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母亲是这样，挚爱的女人还是这样。周云北总是被这样或者那样的伤害所牵连。离开的人，用极端的方式结束痛苦。被留下的，只能用剩下的时光，慢慢吞咽。

　　叶犀心疼周云北，他们都有过失去，有过背叛。被亲情或者爱情践踏掉信任，辜负自己一颗掏出的真心。于是他们之间才会心有灵犀，才会心心相惜。因为他们是同病相怜的人。她伸开双臂，把周云北搂进自己的怀里。温暖而踏实的拥抱，能够温暖彼此心灰意冷的过去。

　　“我在车祸现场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我们是一样的人，你的眼神告诉我，或许出生不同，经历彼此迥异。但是，我的过去，你或许能够感同身受。”周云北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温柔的气息吹得叶犀觉得有些痒。

　　“后来在病房里，我才发觉你跟绎心长得像。可虽然长得像，但又不是那么像。在外人看来，你似乎真的乐观又积极向上。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是，每次一个人的时候，却完全是另一个人。你的身上总有些无法名状的，沉重的东西。就像我一样。”

　　“所以一点点偷偷关注我，慢慢爱上我？”叶犀替他说出了后边没有说出的话，周云北弯起嘴角轻轻地笑起来。他用力抱紧了些她，贴着叶犀的耳朵，喃喃地说道，“对啊，与你见真好。”

　　##

　　朱婆婆带小絮去参加幼儿园组织的兴趣班，家里就只有叶犀跟周云北两个人。

　　告白过去费了他们很长时间和精力。两个人都饿坏了，叶犀用周云北的厨房简单地做了两碗汤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即便彼此都不说话，空气里都氤氲着甜蜜又幸福的气息。

　　然而，情正到浓时，门铃响了。

　　周云北看了看门口显示频，稍稍愣了愣。叶犀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犹豫，不禁问道，“是不是不方便……需要我回避吗？”

　　他却索性按了开锁键，回头笑笑，“我奶奶，不要紧。”

　　“什么？你奶奶。”叶犀吓了一跳，连忙要奔进房间换身得体的衣服出来。最最起码，不能是现在身上这种邋里邋遢的朱婆婆的睡衣。可是现在动作，明显来不及了。

　　门咔哒一下自动解锁。接着，满头华发带着金边眼镜的老太太住着拐杖推门进来。

　　叶犀有些尴尬地站在位子上，不知道说什么好。插在碗里的筷子耷拉一下掉到了地上。老太太显然没有预想到眼前这阵仗，一双杏眼瞪得出奇的大。过了好久，才操起拐杖气势汹汹地往他们这儿奔过来。

　　“臭王八小子，说！做了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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