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叶犀和周云北陷入了一场持久战。他们互相僵持着，不动神色地对峙着。

　　方志刚的尸体一直放在殡仪馆，刘萍找了镇上关系走得近的人家，连着方志刚和自己那方的亲戚，随后又出钱雇了些社会人员，拉着横幅去周云北公司闹。起初的那几天，引来媒体无数。刘萍对着镜头，痛诉着周云北以及长胜公司的劣行，那些话都是事先叶犀替她想好的。她做记者很久了，什么话是公众爱听的，什么话是能戳人痛处搏人同情的，什么话应该避重就轻了说，她统统都了解。

　　于是，最开始叶犀看到了她想看到的效果。舆论痛斥长胜集团没有信用，过河拆桥解雇员工，讽刺周云北身无长物只会拿老实人开刀，甚至越来越多的声音站出来，要长胜集团给人家一个公道，赔偿，道歉，振振有词。

　　可是，周云北这一边却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声明，什么都没有。就好像用尽全力，却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周云北其实问过叶犀，她究竟想要怎样一个结果。

　　“足够刘萍母女日后生活的赔偿费和一份正式的道歉声明。”那是叶犀开出的条件，却被周云北毫不犹豫地回绝。

　　“不可能。我不可能会为这么一个人破例。”他的语气那么强硬，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两个人的谈话，最后还是不欢而散。各自都憋着一股子劲儿，谁都没肯示弱，于是眼见着事情就发展到这种地步。

　　周云北耐性极好，刘萍那伙人一旦过来了，他便吩咐保卫科出来赶人。尽量不动用武力，甚至有时候就任他们在公司大门口胡闹。因为周云北知道，他们闹不大也闹不长。人一天没火化，他们就不会有心安的一天。闹这么一出，需要时间，要精力，甚至还要出一笔不小的雇佣费。对于刘萍一家来说，方志刚的死已经是莫大打击，如今连生活都是杯水车薪。他们要自掘坟墓，那周云北就慢慢看着，看着他们一步一脚往坟墓里爬，拉都不拉一把。

　　他的心思，叶犀其实心里明白。方志刚的死再加上刘萍这么一闹，在最初的几天的的确确是起到效用的。只是，她没想到周云北会那么铁石心肠。他什么都不做，像是看一出戏，那么冷漠地，有耐心地，让她完全看不到一点转机。

　　事情没办法继续这么耗下去，方志刚的尸体已经在殡仪馆躺了一个礼拜了，而请来的那些社会闲杂人员也因为嫌弃时薪不高，纷纷甩手不干。叶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无法扭转地陷入颓势，从强硬，放肆，蛮横渐渐变得屈从，认命，自认倒霉。

　　其实，在事情爆出后没多久，陈时昱曾经找到过叶犀。他是跟着采访大队伍来长胜取材。员工自杀这种事情，对于遭遇危机的大公司来说，算不上稀罕。何况方志刚本身还有病　，不被聘用也是理所应当的。长胜说白了也就是无情无义了点，但是道德捆绑对于他们这种大公司来说，其实没什么多大效用。

　　“早点把人火化了，入土为安。回头在坐下来好好谈。能捞到多少钱，见好就收了。”陈时昱这样建议着，叶犀却只是无力地摇头。

　　“如果能谈，早就坐下来谈了。他态度很强硬，这件事情没回转余地。”

　　陈时昱知道叶犀说的那个他指的是谁。沉默了片刻，忽然提议道。

　　“这样吧，我让杂志社做个宣传，咱们两家办个活动为他们母女筹点钱你看怎么样。”

　　其实这是一个没什么新意的建议，募集捐款的事叶犀做过几次。如今这社会，人与人之间缺乏最基本的信任。有伪造情况骗捐的，也有捂紧了口袋一分钱都不愿意掏的。募集善款多半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是，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打官司是不现实的，继续闹，也是不现实的。叶犀没有办法了，她只好妥协，于是点点头答应陈时昱的建议。

　　##

　　周云北从方树里那里得知了刘萍那伙人把方志刚的丧事办了。

　　那时候他靠着皮椅仰着头默默抽烟。进了长胜以后，他的烟瘾要比以前大很多。一来生意应酬，二来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他的状态总是很焦虑。加之长胜近况并不乐观，周云北如今几乎烟不离手。

　　方树里看他浓浓地皱着眉，狠狠地抽着烟，用力地吞云吐雾。桌前放着荣海晚报，社会版那一栏，一张被放大的照片非常显眼。她远远地看到，叶犀和另一个男记者陪着叶萍一家接受各界捐款。照片里的人都笑得很开心，眉眼舒展，嘴角高高地扬起。

　　周云北知道，在他跟叶犀的这场僵持里，自己占据了上风。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叶犀和陈时昱站在一起时的笑容让他觉得刺眼。刚看到照片的时候，周云北就气坏了。这个女人总是有办法让他束手无措，狼狈不堪。在这件事情上，周云北已经竭力做到云淡风清，然而冷战始终没法儿冷却掉他深爱她的那颗心。也正因为此，周云北到最后终究还是要做出妥协，是的。因为他爱她，所以，他只好这么做。

　　沉默了半晌，周云北从随身的抽屉里拿出支票夹来，接着潦草地在上面写着些什么，然后递到方树里手边。

　　“把这个交给刘萍，那些足够他们过下半辈子的。叫他们别再搞什么募捐了，看着恶心。”

　　方树里看到那上面的数字，不禁微微愣住。她有些迟疑地望了望周云北，始终没有接过来。

　　“公司现在情况不适合这么做吧。”她小心地建议着，周云北却苦涩地笑了笑，“都是身外物，无所谓了。”

　　他虽是这么说，但方树里知道他心里的难处。经刘萍这么一闹，公司的信誉其实多少受到影响。加之之前长源制药被勒令禁售，如今公司状况非常不乐观。就在上周末，长胜收到了嘉靖科技投过来的橄榄枝。两个公司准备合作一个新项目，将医疗器械和数码电商相结合，在医药和电商领域开辟一个新天地。如果项目进行顺利，下半年就能开始盈利。不仅如此，利润可观，中和现在的赤字状况甚至绰绰有余。当然，这么大的馅饼不是白给的，那边的要求很简单，想让周云北跟他们的副总认识一下。

　　这种要求很微妙，认识一下，是要见个面吃个饭，还是要交个朋友，是单纯表面上的你来我往，还是更深入一点奔着未来去。

　　方树里从安原那也听说过蒋嘉靖的名字。为人高调张扬，不是省油的灯。性格非常娇纵，是蜜罐里泡大的姑娘。这么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要跟周云北见面，言下之意她也隐隐猜到了。

　　周家的人都是极力赞成甚至撮合的，而这一次，周云北并没有拒绝。

　　方树里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偷偷把这件事情告诉叶犀。其实她跟叶犀算不上有多熟络，但是在叶犀和周云北的这段感情里，方树里还是充当着一个尽职地助攻手。

　　也许是她们的处境极为相似，也许是她感同身受，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方树里还是选择了站到叶犀这边，她希望他们的这段感情能够修成正果，就像很多人说的那样，差距悬殊的爱情没有好结果，而她在经历着，也在目睹着。方树里始终希望，她们都是例外，她们与对方的感情都能在俗世里开出一朵花来。

　　##

　　刘萍一家的募捐活动比想象中要进展得顺利。新闻发出后，很多热心人都伸出援助之手。那是让叶犀有点意料之外的。陈时昱总是得意洋洋地在她身边卖功劳。

　　“你看，这宣传做得没错吧。别老对社会绝望，还是好人多。”

　　对啊，还是好人多。可这样的事，摆到周云北那里却是不屑一顾。

　　因为这次的活动是荣海晚报跟西城周刊的第一次合作，办得这么成功，两边的主编都挺高兴。于是约了周末社会版的同仁一道去荣海市区的富春饭店聚个餐。

　　都是同行，平日里为了抢独家暗暗较劲，咬着牙跟着对方死杠。如今难得放下恩怨，坐到一桌来，气氛瞬时活络不少。大家都有话谈，你一茬我一茬，抱怨的，吐槽的，嬉笑怒骂的，好不热闹。玩到兴起时，就举杯吆喝。叶犀很久没那么高兴过了，这几日为了刘萍的事和周云北闹得很不愉快，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子。如今，终于像是松了口气，把自己浸在酒水和嬉笑怒骂里，于是那些阴郁的，愤懑的心情，也开始渐渐褪了色。

　　散伙的时候，叶犀其实喝得蛮多了。她能意识到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发烫，脑袋很胀，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在桌上趴了好一会儿，等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才慢慢起身。

　　陈时昱见她步履蹒跚踉踉跄跄，几乎走不了直线了。便认命地搀着她胳膊，慢吞吞的，小心翼翼地往包厢外头走。结果一出门，迎面就撞上了周云北。

　　“哦？小北你怎么也来了？”

　　叶犀看到周云北愣了半晌才大着舌头傻呵呵地开口。她醉了，所以根本嗅不到气氛里微妙的变化。周云北面色有些尴尬，有些阴沉。

　　“怎么回事？”他说着，伸过手把叶犀从陈时昱身边拉开，揽到自己面前。

　　而另一边，陈时昱似乎也发现了什么，饶有兴趣地反问，“哟，周医生好像也蛮忙。”

　　叶犀听闻陈时昱的话，寻着他的眼神往周云北身后望。这才发现，原来他也不是一个人来的。

　　“介绍一下，蒋嘉靖，叶犀，陈时昱。”

　　周云北介绍得简短，潦草。他身后的蒋嘉靖倒是落落大方，伸过手分别跟陈时昱和叶犀轻轻握了握。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那个人人口中的娇小姐现在就站在叶犀面前。她个子很高，化了淡妆，人生的非常漂亮。富富贵贵得像朵牡丹，是那种热热闹闹的美。和周云北站一起，恰好到他肩膀上去一点点。身高很合适，气质也很般配，家世也相当。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门当户对。叶犀看着她，看着他们，心里讪讪地想。

　　周云北很敏感，他早就觉察出叶犀的那些小心思。她其实根本就没醉，她看到他，她躲不掉他，所以才装傻。

　　“对不起，我要先送她回去。”叶犀听到周云北礼貌地，疏远地跟蒋嘉靖解释着。

　　对方倒是显得很通情达理，“没事。我有司机过来，你去吧。”

　　两个人都是客客气气。

　　陈时昱任由周云北抱着叶犀一点点走离自己视线，他默默地留在原地，心下莫名地，竟有一点失落。


　　(https://www.biqvgeu.cc/99_99817/5132635.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vgeu.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vge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