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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从苏家宅子出来的时候,已快入正午,日头高挂,街旁的房檐上都泛着金光。

  凝露一路拉着她快步疾走,像是怕身后有追兵似的。走上淮澜河桥上的时候,阿暮回头瞧着那边的东市,心思恍惚起来,突然想起苏壑曾说起过的古塔传说,下意识地往河岸上游瞥了一眼,却猛地瞧见那方古塔竟在正午时分烈日炎炎之下,满室灯火,阿暮没瞧错,塔外的琉璃灯台上正燃着烛光,心里升腾起一阵酸涩,一个念头正在心底猛烈地生根发芽,像是一下崩开了心墙,震得她浑身发颤。

  “你在想什么呢!快走啊!”凝露许是瞧她晃神,握着她的手腕拼命往前疾步快走,“这北珞城里四处都是王耽的耳目,你难道指望崔盈卿带的那点人马去推翻王耽吗?”

  凝露着急,阿暮还想着方才古塔上的灯火,虽然心底满是困惑,也只得先忍下来,由着凝露左转右拐,从小道绕了大半个城回到薛家。

  “九殿下遣崔盈卿来只是为拖住崔彩莹掌控苏家,但也仅仅能延长几日罢了,并不能真正阻挡王耽进驻北珞,”凝露将她带进主院,薛家此时已经人去楼空,院子里梧桐树落了满地的叶子,也没人来扫,“王耽知道了你的身份,万万不会放你走,你得想法子脱身!”

  “我手无寸铁怎么脱身?”阿暮淡声问道,低头扫了一眼隆起的腹部,长叹了一口气,“王耽要的是我,以我为饵,或能为这孩子寻得一条生路。”话说罢,她突然想起那日的崔彩莹来,芳瑛或已倒戈王耽,她虽不知崔彩莹的底细,但也明白崔彩莹再有如何能耐,也只是一五品小官之女,无兵无权,只够在王耽眼皮子底下耍些小聪明罢了,她是万万不能将所有都压在崔彩莹那句“保住苏壑子嗣”的不轻不痒的话,为今之计,她只得从头琢磨。

  阿暮思绪繁乱,走进院子里时瞧见薛庄房里出来一人,手里拿着蓝皮厚本,正匆匆往外边赶。

  “少夫人回来了。”那小厮瞧见了阿暮,微微躬身问候。

  “这不是账本么?”阿暮皱眉,“这又是哪家找上门来了?”

  “回少夫人话,这是家主命小人拿去的。”那小厮回道。

  家主?阿暮一惊,难道薛庄已经醒过来了么?她记得被崔彩莹带走时,薛庄尚还卧床昏迷,那时就有大夫断言薛庄心脉俱损,随时可能魂命归西,如今薛庄再醒来,倒不知是福还是祸。思及此,阿暮快步推门进了屋子。

  薛庄此时正临窗而坐,长发披散,已是初夏时节,薛庄却披了一件外袍在身上,他右手执笔,沾了墨的纸张随地铺散,阿暮走近细瞧,却看不懂薛庄写的是什么,那些墨迹根本不成文,像是孩童初学执笔时所写。

  “这些是...”阿暮还未问出声,却突然瞧见薛庄垂头咳嗽两声,匆忙拿起一旁的锦帕捂住嘴,身子猛烈地颤抖起来,嘴里呕出一大口鲜血,虽然是拿锦帕拼命压着,那猩红也不住往外边溢出来。

  “薛庄!”阿暮大叫一声,上前将薛庄扶回斜榻上。

  “身子如何,大夫来瞧过么?”阿暮皱着眉头问。

  “瞧过几次,说的话都是一样的,拿的药也是一样的,没什么用处,索性就不请了。”薛庄轻声说道。

  阿暮一听就急了,薛庄这面色跟庙里拿白纸剪得纸片人没什么两样,即便她不是大夫也瞧得出薛庄这身子岂止是不好,简直是不好极了!

  “我遣人去...”阿暮突然顿住,想起薛家已经没几个能使唤的下人了,“我去请大夫。”

  “不必了,”薛庄立即伸手拦住她,“我早知自己已病入膏肓,用药不用药没什么作用了。”

  “可是...”阿暮一时语塞,她一时间不知拿什么借口来宽慰薛庄要他硬撑着活下去,拿薛家么?薛家已是家财散尽,更何况王耽毫无松口的迹象,即便是大罗神仙恐怕也无法令薛家从虎口逃生,或是...拿她和她的孩子?她对薛庄及薛家来说,是一桩极大的麻烦,薛庄与她无亲无故,能给她一方庇护已是莫大的仁慈,如今她如何能拿自己和腹中孩子逼他撑下去?

  阿暮心下有些怅然,想起薛庄那晚着了一身喜服却在宴上喝得酩酊大醉的狼狈模样,心里的石头更重了些。薛老夫人曾直言薛庄撑起薛家不过是为了百年之后为其送终,如今薛老夫人走了,薛庄当是念极了他那位过世的夫人,说到底,还是为她所拖累。

  阿暮长叹了一口气,只觉着欠着薛庄的债,如何也还不清楚。

  “怎的做出这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薛庄突然笑道,“我曾说过这世间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如今就只剩下你这一件麻烦了,你当为我高兴才是。”

  阿暮瞧着薛庄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并没有因为他的宽慰而轻松多少,反而越发觉着前路坎坷。似薛家这样的百年家业,王耽稍稍用些手段便能轻松覆灭,她那无名无权的秦家便更无从脱身。思及此,阿暮下意识地抚了抚隆起的腹部,孩子似乎知晓她的忧虑似的,轻轻地踢了一下她的肚子。

  “我会撑下去的,”薛庄道,眼睛一直盯着她高隆的腹部,“撑到孩子出世。”

  “他是苏家的孩子,苏家本就是王耽局下的一枚棋子,一举一动全由王耽操纵,如今王耽要换苏家当家人,苏壑、苏筠甚至是苏家从前的当家苏青见皆为王耽所害,王耽知晓这孩子的存在,必会除之以绝后患。”

  “我是秦家人,这孩子身上也带着半身秦家血脉,不论是否是为着...遗诏,为防祸患,王耽都不会留下秦家后人,”阿暮忧心极了,“这孩子左右都逃脱不了王耽的催命符,我想眼下唯一的法子,便是如上回一般,我逃出珞城,寻个偏僻的村子落脚,再不入珞城。”

  薛庄听完默了片刻,道:“你初时在江村,即便隐姓埋名过了六年,苏家人不也同样寻来了么?各方势力复杂,遍布大越,你手中的遗诏未能解决,便永远是个祸患。若是不能彻底解决此事,你怕是会辗转一生,不得安身。”

  阿暮闻声沉默片刻,道:“我本无求生之心,只是想为这孩子寻一个庇护罢了,我在劫难逃,可这孩子无名无姓,寻到哪处,哪处便是根,尚有一息可续。”

  阿暮话音一落,屋子里便没了声响。院子里的叶子被吹得簌簌作响,从窗口看去,院子里那一地落叶被风卷来卷去,像是无根浮萍。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薛庄淡声道,“你可有想过,王耽既已知你身在珞城,为何迟迟不动手,任由崔氏兴风作浪?”

  崔彩莹曾言要予苏壑子嗣一处庇护,她原本以为崔彩莹既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必然是有那个本事,听薛庄这么说,难不成王耽的耳目早已深入珞城,她如今乃是瓮中之鳖?

  “难不成...王耽早知晓我同崔彩莹背后的动作?”阿暮颤着声问,若真是如此,不仅她逃不出北珞城,连她腹中孩子都毫无生念。

  薛庄默而不语,引得阿暮更为心惊,许久,他才缓缓道:“你手中握有遗诏,王耽贸然动作,必会引来各方猜忌,如九殿下已遣人入城。王耽若要得到遗诏还要灭你之口,却不引人怀疑,你觉着,以什么方式出手才不会受人猜忌?”

  什么方式?阿暮皱眉,却突然想起七年前秦家灭门之案,王耽灭门秦家,乃是承了圣旨名正言顺的!

  “难不成...是要借圣旨?”阿暮问。

  薛庄点了点头,阿暮见状彻底泄了气。王耽同皇权一同压迫而来,她如何逃?如何逃得了?

  “我方才说过了,还有一个法子,”薛庄淡声笑道,“你是秦家人,入了秦家家谱,孩子却如你所言,无名无姓。若是这孩子能入我薛家族谱,从此便是我薛家人,同苏秦两家都毫无干系,王耽即便要借由圣旨问罪秦家和苏家,一个薛家刚出生的孩子,是万万没有理由犯下滔天大罪的。”说罢,薛庄咳嗽两声,竟又呕出两口血来。

  阿暮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将薛庄嘴角的血迹擦拭干净。她跟着梁先生学了十几年的识毒制|毒功夫,如今除却给薛庄擦擦血迹外,瞧着他满身布满可怖纹路,竟是束手无策,什么法子也想不出!

  “你且宽心,我会撑到孩子出世的。”薛庄望着阿暮隆起的腹部,眼神中难得地透出温柔的暖光来。

  阿暮从薛庄房里出来,心里的石头比之前在苏家的时候更加沉了。折腾了半日,眼下已近黄昏,夕阳朦胧的余晖洒进院子里来,那几棵零星的梧桐树更显颓败。

  左右王耽也知晓她的一举一动,阿暮索性也就不再顾及,大大方方地从薛家正门走了出去。

  淮澜河岸的东市已经热闹起来,小贩都挑起灯来等着夜幕降临。阿暮瞧着那些欢欢喜喜的灯火,莫名地又念起苏壑来。今天崔盈卿回来了,不知道苏壑是不是也是欢喜着的。

  随着天色暗下来,那方古塔的灯火燃得更加旺盛,简直要燃上九重天似的。

  “这古塔灯火几十年不燃了,今日怎的又燃了起来?”阿暮身旁有人问道。

  “谁知道呢,上回燃起来的时候,还是因着先皇登基,说是让这灯火照到皇城去。皇城的人瞧不瞧得见这灯火我不知晓,这北珞城的人,约莫都瞧得见吧。”

  “他们都说是为着王耽大人呢。”

  “胡说!王耽大人能和先皇并肩么?快走!走走走,被人听见了没你好果子吃!”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

  阿暮听着那两人渐行渐远,心里一动,这灯火,北珞城的人都能瞧得见?她动了身,沿着河岸来到古塔脚下,从前她临着河岸上往这处瞧的时候,便觉着这古塔外墙斑驳,如今走近了,果然像是被荒废的样子,塔底下几乎瞧不见人影,只一僧人双手合十守在门外。

  阿暮抬头望着古塔,方才心头缠着执念走得很急,此时近了,却有些怯了。

  “施主,寻到佛塔下是为何事而来?”那僧人开口问道。

  “我...我是来寻人的。”阿暮有些犹豫。

  那僧人笑了笑,开了门:“这琉璃塔上千盏灯,一灯候一人,施主既寻来了,便是这塔中有灯相候。快快进来吧,莫要久等了。”

  阿暮闻声一颤,跟着那僧人进了塔中。

  这塔统共十三层,阿暮想起童千戏文里那座十三楼,困居着魂魄,令其永被执念所缠,不解开便不入轮回。

  塔里灯火通明,那僧人带她进了塔中便又出了门。阿暮立在塔底,望着四方层层叠叠的小室不知该从何处寻起。

  那里的灯火有些暗。阿暮瞧着塔中一角,这古塔外边白漆斑驳,内里却金碧通透,唯独那一角,灯火幽幽,忽明忽暗,叫人瞧不真切。她瞧着心一动,迈步悄悄推开门。

  那是一间小室,四四方方,除却一张席一张桌案一盏灯外,再无他物,像极了苏家宅子底下,关押着云姨娘的那间暗室。桌案前端坐着一个人影,一身淡青的袍子,长发高束,别了一根木头簪子,也不知是哪家丫头刻的,那枝头的杏花繁繁簇簇的,真是热闹。

  再回过神来时,她已是满面泪痕,待她重新抹干眼泪,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回过头来,瞧着她微微笑着,像是和着月光一同临了人间。

  “原来是苏先生啊。”她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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