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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崔彩莹走后,阿暮回身坐回软榻上,翻了几页书便觉着有些困意,将灯熄了,就着软垫睡了过去。

  “姑娘可在?”

  阿暮朦胧中听见有人叩门,这些日子她睡得不安稳,稍微有点动静便能醒过来。

  “阿暮可在?”外边那人又唤了一声,阿暮起身理了理衣裳,打开门,瞧见门外站着的人竟是端姨。

  “阿暮姑娘,苏夫人有请。”端姨道。

  苏夫人?阿暮蹙了眉头,才送走了崔彩莹怎的又引来了苏夫人?她不大清楚苏夫人的底细,况且上回苏夫人给的那炉千日香她现在还记着那味道,如今又怀着孩子,不敢冒这个险,是以,她推辞道:“这夜已深了,天亮我再去回苏夫人的话吧。”

  “姑娘,我求求你了!”端姨突然跪下身来,不住叩头,“救救我家少爷吧!”

  阿暮赶紧上前搀扶:“端姨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端姨面上涕泗横流,哭诉道:“大少爷身子一直不大好,吃了药还越发严重,今晚喝了那崔彩莹一碗药,三更天就吐血了!如今是硬挺着呢!这又寻不到大夫,你是秦恨同的女儿,定是识得这毒性的,求你救救大少爷吧!”

  阿暮瞧见端姨哭得不成样子,一时间心下五味杂陈,她知道苏筠活不了多久,此时她去了也无济于事,再者...不论秦家灭门之时苏门是否由王耽操纵,苏筠总归是亲手杀害秦家的真凶,她若是帮了苏筠,她九泉之下的爹娘和秦家上百口人能闭得上眼么?

  许是见到阿暮有意,端姨哭得越发厉害:“姑娘!我求你了!当初灭门秦家是王耽一手操纵!大少爷也是听人差遣为人办事!姑娘你救救他,权当积阴德了!”说罢,又要跪下身来,阿暮忙扶住端姨,抬眼瞧了瞧天边,月已西沉,已近五更了,再过一会儿天边要亮了。

  “好吧,”阿暮道,“端姨带路吧。”

  端姨闻声面露喜色,不住道:“谢谢姑娘了!”

  苏家宅子还是很暗,端姨带着阿暮走得非常小心,像是在躲着什么人似的,而端姨刻意带着她走些丛间小道,一路上有假山怪石遮挡,加上这宅子本就暗得很,阿暮觉着除非有人能飞到天上去,不然常人压根发现不了她二人。

  “小心!”端姨一声轻呼,将阿暮推到一处假山背后,自己随后也藏了进来。阿暮被吓了一跳,回身一望,瞧见屋顶上有几人正在房顶上飞驰。那些人似乎十分熟悉苏家宅子的路线,绝不像阿暮初入苏家那几天,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是苏门的杀手么?阿暮蹙了眉头。

  “姑娘小心,这府里都是王耽的耳目,”待那些人走后,端姨低声在阿暮耳边道,“好在老爷将苏府修得这么复杂,那些人即便知晓宅子的布局,找起人来也麻烦。”

  原来苏家宅子修成这副模样是为着藏身,阿暮不由得在心底感叹,这苏家主人约莫一直不大信任王耽,若不然也不会在自家宅子里弄出这么些花样来防备着。阿暮突然想起自己曾问起过苏壑,苏家宅子为什么会这么暗,他回答,暗一点才瞧得清楚。如今她终是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苏夫人的院子里能瞧见隐隐的灯火,阿暮进到院子里的时候微微吃惊,她记得虽然平日里这宅子的偏院鲜有人影,可那些侍婢都是在主院伺候着,即便是在夜里也要换几番守夜人的,如今苏夫人的院子怎的如此荒凉,偌大的院子只零星的几株梧桐树立着,再见不着人影了。

  “那崔彩莹将下人都遣到她的院子去了。”端姨说,阿暮这一路上也没听见端姨唤过一声“大少奶奶”,想来是十分憎恶崔彩莹了。

  “咳咳!”阿暮未进到卧房门便听见里边传来苏筠的咳嗽声,隐隐还能听见苏夫人轻言细语地宽慰着。

  “夫人,阿暮姑娘到了。”端姨带着阿暮绕过屏风进到内室。

  阿暮瞧见苏夫人正守在苏筠床边,她一进到内室便闻到浓烈刺鼻的药味。阿暮觉着奇怪,这汤药的味道如此古怪,苏筠怎的还能毫不起疑地喝下去?

  “阿暮来了,”苏夫人竟微笑着看着她,眼睛扫到阿暮隆起的腹部时,面上的笑意有些僵硬了。

  阿暮觉着几月不见,苏夫人像是老了十岁的样子,两鬓起了霜。

  “姑娘快瞧瞧大少爷吧。”端姨在身后催促着。阿暮这才上前去瞧了瞧苏筠。

  苏筠怕是无力回天了,阿暮在心底叹了口气。苏筠前襟大开,胸口半露,上边满是青紫纹路,比上回她瞧见的还要可怖,胸口那一团皮肤紫得发黑,即便是外边人瞧见了,也知道这蛊虫已攻入心脉,除非是大罗神仙在世,不然苏筠绝无存活可能。

  阿暮叹了一口气,拿了银针来,将苏筠的心脉封住,算是勉强为他保一口气罢了。

  “筠儿他...”苏夫人在身后开口,有些犹疑。

  阿暮闻声以为苏夫人是在询问苏筠的身子,便开口道:“我暂且保住他的心脉,天亮了夫人便快快遣人去请大夫吧。”说起来像是冥冥之中自有轮回似的,从前苏筠无端灭门济世堂,弄得城中的医官人心惶惶,太阳一落山便早早闭馆,如今苏筠病入膏肓,反倒请不着大夫了。

  “筠儿灭门秦家乃是受王耽差遣。”苏夫人开口说道,阿暮闻声一愣,这苏夫人怎的提及旧事来了,这笔账她原是打算烂在心底的,毕竟如今她都自身难保,顾及着孩子哪里还能在筹划去复仇呢?

  “秦家人是死在筠儿手底下的,这血债我苏家洗不清,”苏夫人淡声开口,“苏家如今已是王耽掌中之物,那些个见不得人的事情也会在这宅子地下慢慢腐烂。趁我这个老婆子还留有一口气,你若是想要知道秦家灭门种种,我知道的,定会告诉你。”

  阿暮闻声一惊,听苏夫人的语气,像是在交代后事。她抬头望着苏夫人,见她面色如常,神色平和,绝不像是一时糊涂的模样。

  “秦家的罪名的弑君造反,可我知道我爹绝不会杀人,更何况那人是圣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暮问道。

  “当今圣上要夺权,借了秦恨同的刀,”苏夫人道,“只是秦恨同是先皇亲自召进宫的,恐是先皇知晓自己已招人毒手,时日无多,先下手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阿暮皱了皱眉头,不大明白苏夫人的话。

  “先王知道当今圣上欲篡位夺权,所以在他之前召了秦恨同进宫面圣。”苏夫人说道。

  “面圣又如何?先王最后还是去了,当今圣上不还是成了圣上么?”阿暮还是不大明白,只觉着从前旧事似一团迷雾一般。

  “按理说,那时太子还在东宫,先王驾崩当由太子继位,可当今圣上却凭着一纸禅位遗诏坐上王座,你觉着那纸诏书是真是假?”苏夫人问道。

  “自然是假的。”阿暮想也不想便回道,既然已知自家兄弟为着王座要弑君篡位,怎的还会写那纸禅位诏书。

  “那真的遗诏又在何处?”

  阿暮听完一愣,站起身来,心底豁然开朗,那些个谜团似乎都解开了:“遗诏在...在秦家!那些人要的东西,是遗诏!”

  阿暮上前几步,还想问什么,却听见身后苏筠咳了几声,回身一看,锦被上又浸了一片血迹。

  “筠儿!”苏夫人唤道,上前去将苏筠嘴边的血迹擦拭干净。

  “苏夫人...”

  “局势混乱,牵扯其中的权贵数不胜数,即便是老爷也瞧不真切,何况我一小小妇人,阿暮姑娘对不住,我知晓的便只有这些了。”苏夫人道。

  阿暮闻声便也不再追问下去,锦茵下落不明,遗诏是否已被销毁还是未知,她如今又进退不得,只得走一步瞧一步。

  “筠儿还有几日可活?”苏夫人突然问道,语中十分平静。

  “约莫...约莫今晚吧。”阿暮道,苏筠这口气缓不过多久。

  “原来是秦家的小丫头。”

  阿暮突然听得苏筠开口,声音虚弱极了,却仍旧带着戏谑。苏筠卧在床榻上,口中仍旧有鲜血渗出,面上却带着笑意,仍是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模样。

  “筠儿,陪娘说说话吧。”苏夫人轻声道。

  苏筠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道:“王耽用蛊毒逼我至此,我手上沾的血债太多了,阎王爷留了我二十七年,我也算是活够了。”

  阿暮无言,悄声随端姨退了出去。

  “若是大少爷不沾血,沾血的怕就是家主了。”端姨叹声道。

  苏夫人房里的光有些暗,无法照进院子里,阿暮立在檐下,瞧见院中一丝光亮也无,似乎黑雾弥漫。

  “李夫前来谢罪!”阿暮听见院中有人道,她记得苏筠身边的那名小厮便是叫的这个名。

  端姨面上却十分淡漠,道:“十五年前下的蛊,何必今日来谢罪,故作姿态?”

  那李夫没答话,阿暮隐约瞧见院中有人影跪在地上。

  屋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阿暮一夜未合眼,此时也不觉累。

  天边泛起了白光,阿暮发现屋中的交谈声已经断了许久。

  前堂传来了礼乐声,苏家的喜宴,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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