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待那人走后,阿暮长舒了一口气,这才从草席地下显出身来。
“云姨娘,你没事吧?”阿暮赶忙跑到云姨娘身边,借着昏黄的烛光,她瞧见云姨娘面色苍白,嘴唇发紫。阿暮一时间推测不出方才那人给云姨娘吃的是什么东西,但见云姨娘这般模样,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暮心里着急,拿起一旁的铜锁来,拔下头上的簪子便开始尝试着开锁。她顾不得那么多了,若是得不到及时医治,云姨娘的身子恐怕撑不了多久。
“牵牵!”云姨娘艰难地依着栏杆爬过来,枯瘦的手指轻握住阿暮的手,“快离开这儿,不要管我了...我的牵牵啊!算姨娘求你了,快走吧!姨娘只想让你好好活着,安安稳稳的度过后半辈子。这苏家的浑水,你就不要再涉足了!”
“云姨娘,”阿暮抖了哭腔,“阿梁叔已经走了,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不想再一个人了,云姨娘,你不要扔下我...”
云姨娘脸上泪痕交错,眼里的风霜更甚,她突然抹了一把泪,直推着阿暮往外去。阿暮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只执着地握紧铜锁不肯离开。
一拉一扯间,云姨娘怀中掉落下一个物什来,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阿暮垂头,见地上躺着一把玉质的长命锁,已经被摔裂成两块了。阿暮捡起碎玉仔细瞧了瞧,这块长命锁她认得,是锦茵出生时她爹亲自找玉料雕刻的,她和锦茵一人一个,这块长命锁的底部刻了一个“锦”字,是锦茵的。
随长命锁一同摔落在地的,还有两块翡翠扳指的碎片,瞧着大小,应该是男人所佩。可她爹长年铸剑雕刻,双手从未佩戴过任何指环。
“这是谁人所戴?”阿暮问,她瞧见云姨娘的目光凝在那把被摔裂的长命锁上,以为云姨娘又想起锦茵了,心里不免一疼。
“我走不了的,”云姨娘突然出声,语中异常平静,“牵牵,你带着我走不出苏家的。我本就是将死之人,你就当...你就当我已经随秦家去了吧。”
云姨娘语中带着绝望,阿暮听得出来,心里顿时就有些慌乱了。她如今已入了苏家来,待她整理好逃脱的线路,再开了这道门锁,她便有全然把握带着云姨娘离开。
再过几日,她便能带着云姨娘离开这里,回到江村过安稳的日子,此时叫她放弃,她如何弃得了?如何弃得甘心?
“云姨娘再弃我,我在这世上便再无亲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我就在这里同云姨娘一同去见爹娘罢。”阿暮道。
云姨娘显然未料到阿暮会这样说,呆愣了片刻后,有些激动:“你说的是什么话?你不过十六,还有大半辈子,你还得成亲,还会有自己的夫君和孩子,怎么能和我这个半身都入了土的人一起归西?”
阿暮垂下头,她的夫君已经丢了,就在方才,那纸婚书已经将她的夫君和孩子都烧没了。
“既然如此,云姨娘就随我一起走,”阿暮道,“我绝不会再苟活。”
“你!”云姨娘被阿暮气得说不出话来,怔愣半晌,才叹了口气,“随你吧。”
阿暮听后终于松了口气,微微笑了起来,扫了一眼手上的翡翠扳指,却蹙了眉头。云姨娘唯恐她陷进苏家这团泥淖之中,这块翡翠扳指或许能将秦家那晚的灭门之事与苏家牵扯起来。
“这翡翠扳指究竟是何人所戴?”阿暮又问了一遍,瞧见云姨娘面露犹疑,便出声宽慰,“我不过是怕在苏家遇着秦家的仇人,有个防备罢了,无心涉险,云姨娘且宽心。”
“这翡翠扳指,”云姨娘犹豫着出声,“是灭口秦家的黑衣人留下的,那人的翡翠扳指挡了老爷一刀,虽然有扳指挡着,但那人的拇指伤势严重,血流不止,我想应该会留下疤痕,即便是宫里的御医也不能将其去除干净。”
阿暮仔细瞧着手上的翡翠扳指,她爹早年间学习铸剑雕刻,手上全是茧子,这件扳指是戴不进她爹那样常年做工的手,又是翡翠的玉料,此人非富即贵,且不大会功夫,至少不会剑术和用弓,像是个读书人。阿暮脑海中突然闪过苏壑那只拿着经书的手来。
阿暮自瞧过云姨娘后,心便越发慌乱起来,一是云姨娘的身子不能再耽搁下去,二是这苏家底下恐藏着她无法想象的阴谋算计,她不能在苏家再待下去了。是以,阿暮时常晃悠到端姨招小工时站的那处暗门去,研究研究哪条路能避开主院,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离开苏家。
阿暮这天又晃荡到暗门处,在暗门前徘徊良久,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主院在宅子中间位置,无论从哪个偏院走,都绕不开主院,偏偏主院又人多眼杂,夜里还有守夜的下人。阿暮若是一人出逃,对付几个下人还是有法子的,只是带着云姨娘本就不便,要是被人瞧见了再张开喉咙吼上两声,她跟云姨娘就真的要去西边见爹娘了。
“是阿暮姑娘?”
阿暮听着声音有些熟悉,抬眼一望,竟是薛庄。她想起半月前在北珞城外薛庄的商队遇袭一事,赶忙问道:“上次遭遇险境,不知薛公子和凝露姑娘可还无恙?”
“险境?”薛庄笑了笑,毫不在意的样子,“在下外出经商时遇到过的劫匪可比那天的人马要凶狠多了,不妨事的。”
“如此便好。”阿暮道,瞧了一眼薛庄,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苏家宅子这样大,难免像从前的秦家一样,住着些表小姐之类的远房亲戚,这薛庄穿着的乃是上上等的缎料,不会是苏家的哪房亲戚吧?
“此处是偏院,薛公子为何会到这里来?”阿暮试探着问。
薛庄答道:“我同苏家要谈些生意,苏家家主不在,下人让我等一等,这院子有些大,我是一时间迷了路才走到这里来,谁知撞见了阿暮姑娘。在下实在不知阿暮姑娘会在苏家。”
薛庄话里没什么意思,阿暮听后低头瞧了瞧自己的一身衣裳,只觉着腰间的木头牌子重千斤似的,沉甸甸地坠着她不能直起腰来。
“苏家招小工,我便来了。”留作通房丫头虽说只是权宜之计,但阿暮仍旧有些心虚,匆匆敷衍过去了。
薛庄还想说什么,那边已经有下人来唤“薛公子”,薛庄闻声便也告辞了。阿暮瞧见薛庄离去的背影,一声锦衣华服,走在苏家纵横交错的小道上却步履悠然,像个世外人,却在纷繁俗世里处之泰然。
夜里端姨将阿暮叫醒,说是家主回来了,要她去侍候。阿暮睁着蒙眬的双眼,脑子本来还糊涂着,听到“家主”二字立刻就清醒过来,在端姨的再三催促下,忐忑地跟着端姨到了主院去。
苏壑的院子里根本不见人影,连侍候的下人也没有,端姨将阿暮带进书房后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阿暮呆立在偌大的书房里,四下望了望不见苏壑身影,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她现在是个通房丫头,主子半夜招个通房来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为着什么事。
阿暮等了半晌,期间想了无数个法子来推脱这件事,甚至想趁着苏壑还没到书房来先到外边池塘里泡上一会儿,等苏壑来了就说自己失足落了水,要回去换身衣裳,趁着这功夫吃些药弄出个风寒的症状,这样一来苏壑没了兴致,端姨也不会责罚她,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阿暮这么想着,还没挪步动身呢,厢门就突然被人打开了。
苏壑一声暗色袍服,外边披了件黑色的披风,像是才从外边回来的样子。进了屋随手将披风扯下来扔在一边,抬眼见到阿暮时微微一愣,却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桌案前开始翻看案上的文书。
阿暮方才想出的那个近乎完美的计划就这么突然地破灭了,她一时有些呆愣,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再推脱。
“磨墨。”苏壑突然出声,把阿暮吓了一跳,她赶忙上前去侍候。
在苏家的苏壑和在学堂里的苏壑真像是两个人,阿暮都觉着怀疑,这苏壑难不成还有个胞兄胞弟?阿暮在跟前守了一会儿,自觉无用,便要退到身后屏风处去,才稍稍动了身,便听见苏壑道:“你不要走,我同你还有话要说。”
阿暮听后便乖乖待着再不动弹了,左右他是主子,她只是个下人。
苏壑处理完跟前的那一叠账本,这才揉了揉额头起身走到阿暮身前来。
苏壑身形欣长,几乎将案前那盏灯的光给遮完了,阿暮被罩在一团阴影之中,有些惶惶不安。
“为什么要到苏家来?”
阿暮没想到苏壑一开口竟是这句话,这叫什么话,婚书都写了,愿不愿意也都成亲了,她的夫君不见了,她不该去寻么?
阿暮抬头望着苏壑,一时间只觉着满心委屈奈何无处哭诉。
“我来寻亲,”阿暮说,见苏壑听后眉头微皱,“六年前我与亲人在珞城失散了,我来寻他们。”
她所言的亲人乃是六年前秦家的亲人,并非那一纸婚约所缔结的夫君,她想苏壑听得明白。
苏壑听完面上没什么情绪,却话锋一转,道:“既然寻亲,到苏家来做什么?明日一早拿些银两离开吧。”
苏壑,你真是个大骗子!云姨娘还被囚在你苏家宅子的地底下呢。阿暮瞧着苏壑嘴上说着谎话,面上却波澜不惊,她想起云姨娘枯瘦的身子,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团火来。
罢了罢了,当务之急是救出云姨娘,思及此,阿暮硬是将那团火给灭个干净,转作无赖,淡声开口:“你夺了我的清白之身,给些钱就算了么?我觉着不甘心,就是要缠着你。”
“你——”苏壑不知为何缓了脸色,对着阿暮开口想说什么,外边却有人轻叩厢门。
“家主,大少奶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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