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锦被同床藏春秘，三春夜话诉姻情
黛玉房中。
三床锦被并排铺开。
湘云偏要挤在宝钗与黛玉中间，说是联床夜话。
宝钗与黛玉素来知她是个牛心古怪的脾气。
拗不过她，只得三人并排躺下。
湘云兴致勃勃，躺下以后。
一会儿说刘姥姥那些乡下酒令，一会儿又笑尤三姐贪杯，嘴里竟没有片刻消停。
“那刘姥姥说什么‘汗珠直往裤裆淌’，可把我笑坏了。”
湘云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的酒令。偏凤姐姐还要板着脸做令官，我瞧她自己也快忍不住了。”
宝钗含笑应了一声。
黛玉则侧身躺着，只拿帕子掩着唇角，并不多言。
湘云说了半日，忽然停住。
先看看左边的宝钗，又瞧瞧右边的黛玉。
“你们有古怪。”
黛玉道：“大半夜的，又有什么古怪的？”
湘云皱眉思索片刻。
“你们两个似与往日不大相同？”
宝钗眸光微动。
笑道：“哪里不同了？”
湘云坐起半边身子，狐疑的打量二人。
“我也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你们比从前亲近了许多，却是理我的少了。”
“莫不是趁我不在，背地里做了什么好事？”
宝钗与黛玉听见这话，脸颊俱是一热。
黛玉轻啐道：“你这云丫头，酒还没醒，倒先学会疑神疑鬼了。”
“宝姐姐不过来瞧了我一回，哪里便叫你看出这些古怪来？”
宝钗也笑道：“她今日喝得太多，脑子里只怕还在跑马。”
“快些躺下睡吧。若再胡猜，明日头疼起来，可没人理你。”
湘云见二人一唱一和，越发觉得有鬼。
“好啊，你们两个果然串通好了。”
她轻哼一声，抱着被子重新躺下。
“你们既不肯说，我也不问。”
“只是休叫我拿住了。迟早有一日，我必要将你们藏着的秘密翻出来！”
宝钗与黛玉被湘云这般一说，皆有些心虚。
悄悄对望一眼。
湘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越发认定其中有事。
只是酒意渐渐上涌，眼皮愈发沉重。
没过多久，便抱着被角睡了过去。
只是嘴里还嘟囔道：“我迟早……要把你们的秘密揪出来……”
宝钗给她掖了掖被角，与黛玉都忍不住抿嘴轻笑。
……
探春院中，灯火尚明。
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围坐榻上，中间摆着一张小几。
几上放着三盏热茶，还有丫鬟先前送来的几样细巧点心。
三人卸了妆，披散着头发，说着闲话。
恍惚又回到了昔日在大观园中一处起居的年月。
迎春轻声道：“三妹妹住在这里，当真比从前自在多了。”
“宝姑娘凡事肯同你商量，府中那些管事也都听你的。哪像如今荣国府里，连说句话都要先瞧旁人的脸色。”
“老太太因宝玉挨打，一日不知要哭几回。二太太又整日黑着脸，底下人走路都不敢大声。”
探春听得微微蹙眉。
“府里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迎春轻轻点头。
探春看了她一阵。
忽然问道：“赦大老爷近来可曾再替二姐姐张罗亲事？”
迎春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大老爷……这些日子忙得很。”
“便是在府里，也时常不见人影。我连去请安都难得见他，哪里还有工夫替我张罗这些？”
惜春坐在窗边。
闻言淡淡道：“不张罗倒好。”
“以大老爷的性情，只看得见权势银钱，哪里分得清人的好歹？若为了聘礼体面，给二姐姐寻来个虎狼般的人家，倒不如不嫁。”
“真要所嫁非人，还不如寻间清净庵堂，铰了头发做姑子去，也落个干净。”
探春失笑道：“你这丫头，打小便喜欢同尼姑往来。”
“如今长大了，可别当真剪了头发，跑去做姑子。”
惜春不置可否，只低头拨了拨茶叶。
沉默片刻，她却忽然抬起眼来。
“三姐姐以后，可是准备嫁给瑞大哥？”
“咳……”
探春一口茶险些呛住。
不想惜春冷不丁问出这样一句，脸上霎时红透。
只低着头摆弄帕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迎春也愣了一下。
不由道：“可是瑞大哥与咱们一样，都姓贾。”
“三妹妹如何能嫁给他？”
惜春神情平静。
“同姓又有什么要紧？”
“瑞大哥虽是贾家旁支，可从代儒老太爷那一房算来，早与荣国府出了五服。既非近亲，礼法上也没有什么不妥。”
“便是三姐姐嫁了，管旁人说什么。”
迎春怔怔望着惜春。
她素来以为四妹妹清冷寡言，不理世事。
谁知今日说起婚嫁来，竟比谁都明白。
探春面上热意未退。
她本想嗔惜春几句，心里却忽然想起宫中的元春。
“其实……”
她欲言又止。
迎春奇道：“三妹妹想说什么？”
探春看了看两位姐妹，神情渐渐迟疑起来。
元春与贾瑞之事牵连何等重大。
一旦泄露，莫说二人性命难保，只怕整个贾家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可眼前两个，到底是自己从小一处长大的亲姐妹。
方才既已说到彼此将来的归宿。
她心中藏了许久的秘密，竟也有些压不住了。
探春起身走到门前，朝外看了一眼。
见守夜丫鬟都在远处，方才将房门掩紧。
她重新坐下。
低声道：“我与你们说一件事。”
“你们听过以后，万不可再让第四个人知道。”
惜春见她如此郑重，心中也被勾起好奇。
“咱们姐妹从小一处长大，何曾拿你的秘密往外说过？”
“你只管放心。便是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说出半个字。”
迎春也忙道：“我自然也不会说。”
探春咬了咬唇。
终于压低声音道：“其实，大姐姐与瑞大哥……”
说到这里，她仍停了一停。
“省亲那一夜，他们便已在大观园中有了夫妻之实。”
一语落下，房中霎时安静。
迎春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脸色也微微发白。
“什么？”
她慌忙望向门外。
“大姐姐可是宫中妃嫔。这若让人知道，岂不是……岂不是整个贾家都要跟着遭殃？”
“所以我才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们不可说。”
探春神情凝重。
“此事传出半个字，便是泼天大祸。”
惜春也怔了许久。
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中，渐渐浮起一丝异样。
瑞大哥果真胆大包天。
宫中妃子、皇家体面，在他眼中竟也不能成为半点阻碍。
可细细一想，此人本就敢闯勋贵府邸，敢杀郡王，敢在十数万瓦剌大军之前一掌拍死异族太师。
他若真循规蹈矩，也走不到今日这一步。
惜春忽然看向探春，抿嘴一笑。
“原来有了大姐姐这个榜样，三姐姐才想着以后也跟了瑞大哥。”
探春又羞又急，抓起身旁软枕便砸了过去。
“你这丫头，方才还说替我守密，转眼便拿我取笑！”
惜春侧身躲过，难得笑得眉眼弯起。
“大姐姐、三姐姐既都跟了瑞大哥。”
“依我看，索性肥水不流外人田，二姐姐也一并随了瑞大哥吧。”
“左右这冠军侯府大得很，也不差多添一副碗筷。”
“也免得二姐姐被赦大老爷胡乱许给什么人。”
迎春哪里经得住这般打趣，一张俏脸顿时红得如胭脂一般。
“你们说你们的，怎么好端端又牵扯到我身上？”
探春见状，也停了手。
转头冲着惜春促狭笑道：“好啊！你方才不是还说咱们姐妹从小一处长大嘛？”
“既然大姐姐、二姐姐和我都要留下，那不如……四妹妹你也别总念叨着要去什么尼姑庵了。”
“干脆一并跟着咱们，一起住在这冠军侯府，日后大家凑成一桌麻将，岂不热闹？”
惜春脸颊终于也泛起一层红意。
只轻啐一声，偏过头去，不肯再接话。
迎春与探春见她也有害羞的时候，都忍不住笑起来。
一时三姐妹扔枕头、扯衣袖，笑闹作一团，倒真像重新回到了大观园中无忧无虑的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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